孙重扬脸色骤变,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自然是不敢去向丞相禀报的,只得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三公子,您和丞相大人毕竟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父子?”卫子越冷笑,“他为他的富贵,杀了我最爱之人,这便是父子?”
“苏将军的事……”
“你给我闭嘴!”孙重扬话音未落,便听得卫子越一声断喝,“此间之事,岂有你置喙之地?”
孙重扬脸色愈发难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实情道出:“丞相即将前往歧城与炎国五皇子萧荣和谈,怕此一去再无回归之日,所以才想与公子最后见上一面,将彼此心结解开,公子若不归去,日后若丞相真有什么闪失,公子就不会难过吗?”
“我已心死,又怎会难过?”
“……”
闻听此言,孙重扬心知,今日不管自己说什么,也难以劝动卫子越,只得叹息一声,调转马头,率领所有人离去。
卫子越再一次合上了双眸,仿佛无论外界再怎样风云变幻,他也只是不动如山,又或许,他的心已经随着那女子的死,化成了一块磐石,再激荡不起任何涟漪。
曾经,语笑如花。
曾经,佳人如梦。
曾经,你情我侬。
到如今,一切惘然如风。
……
这是哪里?
暗黑紫眸中闪过一道异光,女子努力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没有半分知觉。
“丫头啊。”一声叹息传来,接着,一张温和慈祥的面容映入女子眼中。
“师……傅?”她艰难地张开嘴,发出声嘶哑的低呼。
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她身旁坐下,喟然一声叹息:“为师曾告诫于你,那红尘俗世之中,多纷争多烦扰,你却从来不信,如今可悟了?”
女子阖上双眼,半晌重又睁开:“有他。”
“他?”老者悠然叹息,“你信他?”
“信。”
“你向来惜字如金,说信,那必然是信了,眼下却当如何?”
“不想。”女子挣了挣,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不想就不想。”老者悠然一笑,“且在这洞府中住着,要住多久,看你的心情,只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风云变幻,恐怕会出乎你意料。”
老者言罢,站起身来,飘然而去。
女子瞪大双眼,仍然看着洞顶,那一幕幕金戈铁马,血染关河,在脑海里不住地盘旋——
她,就是北安国令人闻之色变的大将军,前任大将军苏定国的女儿,苏雪澜。
能征善战,杀敌百万,一柄长剑,饮尽无数人的鲜血。有多少男子,在她的剑下瑟瑟发抖,有多少敌军,听到她的名字,便闻风丧胆。
可是,却终究难逃马革裹尸的宿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苏雪澜再次阖上了眼——太累了,回想前程往事,有的,只是满心的伤悲与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种疼痛,她甚至不想再尝一次。
或许今日之结局,未必不是她所期待的,不必再无休止地征战与厮杀,不必再感到痛苦与绝望,剩下的,都只是过尽千帆的沧桑,与一份波澜不惊的从容。
抛却那个身份,她不再是苏大将军,而只是,苏雪澜,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岁女子。
洞中的日子甚是清静,每日里老者都命小童前来,为她换药,擦拭身子,怕她烦闷,还捉了一只小狼来陪她,小狼每日里在洞中上蹿下跳,倒是给她凭添了几分乐趣。
而山洞之外,该发生的事,却仍然在发生着。
沐血峰下,一支队伍疾行而至,最前方是一辆金色的马车,车中一人,端然而坐,眉目威严。
马车行至峰前停下,车中男子抬起头来:“越儿!你难道真地打算,此生便在此处渡过,再不肯看为父一眼么?”
过了许久,一道淡漠的声线方才从山峰上传下:“当初你全力算计苏家之时,当知有今日。”
卫岭闻言,眉头微皱:“越儿,苏家之事,所涉事因太多,确非为父所愿。”
“是不是你所愿,都已不再重要,她已死,我也已死,你大可以安枕无忧了。”
卫岭的面色愈发难看——想他这一生,驰聘宦海多年,可谓识尽人心,为什么却连自己儿子的心思,都瞧不明白?想元京城中多少的豪门公子,愿为权利富贵付出所有,可是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便如闲云野鹤,从来不肯在俗务上动一分心思,不料数年之前随他前往军中检视,一见到大将军苏雪澜,竟然像丢失了魂魄一般。
卫岭垂下了眼眸,半晌复又睁开,语音之中已带了数分苍凉之意:“你要如何,才肯随为父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