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子时，梧桐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大棉衣，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

大棉衣很多年都没人穿过了，却一点也不脏，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味。

棉衣上有很多洞，大的都打了补丁，小的就露在外面，偶尔能看见一点棉絮露出来。

她心不在焉地抠着一个小洞，一会儿想想段扶风，一会儿想想问心。最后脑中的画面回到看见小耗子尸体的那一刻，心脏痛如刀绞。

不要想了，死的人已经死了，想也回不来……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起交给李得明的男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在哭。

不知道为什么，梧桐看见这个男婴的时候，就觉得他亲切，可明明之前从未见过。

他的父母是谁？现在担心他吗？

天光大亮，一道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梧桐的眼皮上。

她用手背当着，慢吞吞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有点奇怪，坐起来一看，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了被子，脑袋底下还枕着枕头，睡在段扶风的斜下方。

段扶风现在的状态显然没办法做这些，虚云更不可能，所以还是问心干得。

他什么时候进来了？

梧桐打着哈欠走出去，一打开门就闻到白米粥的香味，舒服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问心蹲在炉灶后面，用小斧头劈着柴火，见她出来点了一下头，当做打招呼。

梧桐跑到井边打水洗脸。天气寒冷，井水更是冷得刺骨，洗得她不停打哆嗦，却也因此清醒过来。

收拾好自己，她要给问心帮忙。

问心什么也不需要她干，架不住她干活的心热情似火，只好道：“你去看看师傅做完早课没，做完了我们就开饭。”

“好。”

梧桐走去佛堂，还在门外就听到低低的诵经声，配合着空气中米粥的味道，有种奇异的美妙感觉。就像世俗与佛法相融合，共同演奏出一段轻灵的乐章。

佛堂的门是半开的，她走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朝里看。

虚云背对着她，坐在一个破旧蒲团上，一边闭目念经，一边敲着木鱼。

笃……笃……笃……

节奏缓慢，漂浮不定，听得人心旷神怡，只想也找个蒲团，和他一起闭目坐在那里，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

梧桐在遇见问心之前，从未了解过佛法，去寺庙里也只是走马观花的看新鲜。

现在突然觉得，出家并不像百姓们所想的那么坏，凡尘俗世的确叨扰太多，容易乱人心神。能够遵从一个目标活一辈子，永远心静如水，未尝不是好事。

要是她当初没有参军，找个尼姑庵当尼姑，其实也很不错，并且绝对不会遇到那么多伤心事。

“佛门不是你们的庇护所，凡是抱着逃避之心而来的人，最终都会失望离开。”

虚云敲着木鱼，头都没回的说出这么一句。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还知道她在想什么……梧桐咂舌，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个透明人，五脏六腑都在他眼前，想法无所遁从。

既然发现了，那就没必要躲着。她走进佛堂，停在虚云身边，对着面前泥塑的佛像拜了拜。

虚云轻哼，对她不标准的参拜嗤之以鼻。

梧桐做不到像问心那样百毒不侵，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侧脸问：“师傅，吃早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