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再见悲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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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平治缓缓泊稳,引擎熄火后,四周静得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

雷耀扬转脸看向车窗外,盯着「No.8 SHEK O」那行彰显家世地位的英文字标注,面上平静无澜,心内却有种莫名的空洞感。

石澳依旧是那个石澳,只是雷家,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雷家。而他,也早已和这里没有太大关系,甚至算得上形同陌路。

两人一前一后落车,略带咸涩气息的海风裹着低温迎面吹来。

铸铁大门缓缓对他们敞开,忠叔站在入口处等待,银白头发比从前更多,背脊也佝偻了些,整个人清瘦得厉害,一下子老了许多。而看见雷耀扬和齐诗允的那一瞬,老人眼眶明显泛红。

他嘴唇抖颤微动,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先规规矩矩地微微欠身。

“少爷,少奶奶。”

忠叔声音依旧沉稳,齐诗允望着对方,听到这个无比陌生的称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忠叔,你还是叫我诗允就好……”

她说着,身旁男人已缓缓迈开步伐。就在他们共同踏进庭院那刻,雷耀扬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那几棵羊蹄甲已不似夏季繁茂,树冠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脚下青石板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两旁的灌木也修剪得齐整,就连喷泉里的水,也仍在循环往复地流动着。

一事一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心中空寂。

从前,这座豪奢的宅邸里永远有佣人来来往往,总是有凤羽落金池的花香,而忠叔会站在长廊尽头,等待着从学校回来的雷耀扬,可现如今,偌大宅院里,只剩风声穿过树叶的回响,安静得令人心慌。

忠叔领着他们往屋里走,一边轻声说道:

“夫人这几年一直住在楼上。”

“天气好的时候,她都会叫人推她到海边花园坐一阵,偶尔也会画上几幅画。”

“不过近几个礼拜……”

老人说着,声量忽然压低几分:“她已经很少出房门,连东西也不怎么吃。”

闻言,雷耀扬脚步倏然顿住,不由自主望向叁楼那个朝海的露台。

那个位置在他记忆里,曾是雷宋曼宁最喜欢坐着喝下午茶的地方。小时候,他总会故意在接近这个位置的琴房内练习钢琴,希望她能走出来,哪怕只是朝自己的方向看一眼。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道落地窗后的窗帘,很多时候都是拉上的。所以她究竟有没有听见,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

屋内熟悉气息浮荡,曾来过这里一次的齐诗允环顾四周,发觉客厅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变化。

那组意大利真皮沙发仍摆在原来的位置,墙上的名画依旧不变,水晶吊灯折射着午后日光,就连角落那架德国座钟,都还在规律有序地摆动着。

仿佛时间从未流逝,又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忠叔停下脚步,望向通往叁楼的那个楼梯,细声道:

“夫人今日醒过一次。医生刚替她打完止痛针,现在精神比昨晚好一点。”

他说着,转头望向雷耀扬,眼神里带着恳求的温和:

“少爷,夫人一直在等你。”

“你讲你不想见她是气话,我都明的…去看看她吧,临了了,不要让彼此留下遗憾。”

话音落下,空气陡然静默。

雷耀扬站在阶下,抬头望向叁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忽觉踟蹰难行。

那里,是他少年时代最不愿靠近,却又最想靠近的地方,不成想几十年过去,他仍然会觉得紧张,仍然会感到害怕。

一路无言的齐诗允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默默走到他身旁,拖住他左手。

雷耀扬低下头,望定两人交握的十指,感觉到自己冰凉发僵的手,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

于是,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握紧住对方:

“阿允,你陪我。”

只有短短五个字,却是他极少对她说出的依赖。齐诗允朝他颔首,随后,她与他一起,一步一步,走上那道通往叁楼的阶梯。

佣人和私人陪护见到他们来,很快便离开。

在走廊里沉默须臾后,雷耀扬终于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转动声,像一根琴弦被缓缓拨动。房间的气息渗入嗅觉里,类似于海风跟麝香交缠在一起后沉淀下来的尾调。

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顺着那道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绘出一道窄长的金色。阳光斜斜铺在室内,与之相连的露台上,一个削瘦轮廓与轮椅像是合为一体。

雷宋曼宁独自坐在面朝大海的方向,围着一件浅灰色羊绒披肩。头发依旧梳得齐整,只是比几年前稀疏了许多,薄薄地拢在耳后。

但即使是在病中,她的脊背仍然挺直。

雷耀扬曾在脑海里反复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她如何面对他,想象他自己会用怎样的目光回应她。

而此刻,所有预设和想象都被面前这副枯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覆灭。她早已不是那个让他一生怨恨的坚硬女人,只是变成了一具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躯壳。

齐诗允站在起居室门内,没有再往前走。

但她清楚看到雷耀扬在露台门口停了一秒,就像是在调整呼吸。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吹动他的大衣下摆,又绕过去,拂过雷宋曼宁的肩头。

听到脚步声,年迈的女人望向远处天与海相接的那条线,一开口,语调清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雷耀扬不言不语走到她身侧,慢慢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位置与她的轮椅几乎平行,能让她侧过脸,就能看见他的样子。

彼此疏离的沉默在海风中停留了长长一段,远处的海浪有节奏地拍着礁石,一声又一声,无休无止。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从几岁开始,不再叫我妈咪?”

雷宋曼宁再度开口,可双眼目不斜视,只是望着远处一艘细小的船影喃喃自语。

身旁的男人回忆了一阵,才沉声答道:“…十五岁。”

“那一年,我忘记你生日。”

闻言,雷耀扬与她一起望着前面的海,指节却慢慢收紧。

“其实我不是记得,只是故意不记得。”

“因为你越来越似你爸爸,轮廓,身形……甚至连低头想事情时眉心会皱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我一见到你,就会想起那一晚,所以…所以我就用尽全力,令你远离我。我以为只要我不爱你,我就不会再记起那晚的事。”

听到这话,男人低下头,感觉胸口忽然闷得难受。

这是他很多年来一直困惑的问题,如今终于从一个确切的人口里听见了答案。然而他并没有预想中觉得无所谓的通透和释然,只是觉得很费解却又无奈。

“后来…你离家出走。”

“那天下了场大暴雨,其实我就站在这里,望住你跑出大门。”

“我看到你一路都没有回头,我就一直站到看不到你为止。”

说着,雷宋曼宁有些自嘲式地笑道:

“我从来没有同人讲过。其实那晚之后,我好几年间都会梦到你跑出大门的背影。而且,我总是梦见你跑到一半停下,转头望回来……”

话音落下同时,雷耀扬指节已全部都蜷在手心里,但开口时,还是维持着先前的沉稳平和:

“那你知不知…其实我当时一直在等你追出来?”

“当时只要你行多两步,或者叫我一句,我都会返转头……但你没有来。”

似乎没有料到他有过这样的想法,雷宋曼宁终于转过脸,定定地正视对方:

“因为我不知道,追到之后……我又应该怎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