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 百岁为美女,为神巫, 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 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 ——《玄中记》
怀中的岫玉仍旧发烫, 且愈靠近这边愈发炙热。元英握住玉佩, 心道怎会如此。
那岫玉乃是经由南越大祭司开光的,任何妖魔在它面前都无处遁形。
他自己也明晃晃地看见那灌木丛里握着一只酣睡的白毛狐狸——这颜色可着实少见。
连连射出两箭后, 他再看不清白狐, 倒听见一稚嫩童声呼喊, 听着也就八九岁模样, 让他想起自己的幼子。
元英微微摇头, 阻止了手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的打算。他又朝贴身老奴元春点点头, 后者瞬间会意,提着刀剑下马靠近灌木丛。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身!”
这老者年岁已快过花甲, 声音却浑厚有力。剑气压得韶言近乎起不了身, 他勉强克制住喉间痒意, 不顾灌木扎手, 胡乱拽着它起身。
他一时间急着起来, 竟忘记蒙面, 带着血痕的一张脸暴露在元春面前。
韶言睁大眼睛, 显示出一种天真又无辜的样子。元春的剑似乎有一瞬间不稳,他微微侧开身子,似乎是想让元英也看个清楚。
但韶言很快就意识到些什么, 迅速地蒙上自己的脸, 也不晓得元英到底看没看见。
奇怪。韶言
想,在辽东他们会因为我的容貌联想到父亲,可他如今在穗城,难道护卫熟悉韶俊策就如熟悉元英一般吗?
听到老者的声音,元竹紧跟着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惊喜喊道:“春爷爷!”
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几乎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元春紧盯着元竹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元氏的小公子。
“宗主,这……”
元春犯起难,这的确是小公子没错,可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和一个疑似妖物的小孩在一起。他转过头,似乎要寻求宗主的意见。
但元竹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他怎么能不着急呢。他根本不给元氏门生反应的机会,一溜烟地跑向坐在马上的元英。
“呜呜呜,阿爹,竹儿想您了!”
周围的弟子已有不少拔出刀剑,元春离元竹最近,却只敢举着剑进行无声的恐吓。但他的行为在元竹眼里毫无威胁性,阻止不了这小东西的前进步伐。
一时间,气氛莫名其妙地凝重起来。连韶言也深受影响,目不转睛盯着元竹的背影。
元英静静地俯视着哭成一团的小孩,提剑勾住他颈间的佛珠。元竹哭的正凶,完全没注意到离自己脖颈那么近的剑刃,大概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吧。
在周围人紧张的注视里,元英笑着将剑收回剑鞘,一把将元竹抱上马。
韶言这才意识到这对父子的容貌有多相
像。尽管元竹和元英在性格上几乎没有半分相似,但就凭这张脸,谁能质疑他是元英的儿子呢。这就像是……
就像韶言和韶俊策一样。
……韶言十分感叹,这时候才理解到韶清乐看清他容貌之后的惊异。
元英一只手抱着元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岫玉。很奇怪,方才一直滚烫的玉佩这时候却冷淡下来,安静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
“你是谁家的小孩?”
安抚完了儿子,元竹到底还是没放过韶言。他官话说的很好,口音里的辽东味儿却比元竹还要重。韶言心里疑惑,却突然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这官话意味着什么。
元英已经猜出他不是元氏辖地的人了。
“一个过路人而已。”韶言不卑不亢地回答,“您若真想知道,倒不如问问小公子。”
元春伸手似乎是要卸下韶言脸上的伪装,却又被元英拦住。这位世家之首的家主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掐了掐小儿子的脸颊,“那竹儿说说,他是谁啊。”
“是海棠哥哥,就是他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来的!”元竹说完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咦,阿娘呢?她为什么不在,今年阿娘没有和阿爹一起出来吗?”
“……你阿娘啊。”不知为何,韶言总觉得元英的语气十分古怪。“自然是知道我们的宝贝竹儿丢了,心急如焚地去找呢。”
“嘻嘻嘻。”元竹笑起来,“我就知道阿娘最喜欢竹儿啦!
现在竹儿回来了,赶紧告诉阿娘吧,省着她再担心。”
元英缓缓地点头,摸了摸元竹的小脑袋,却忽然停下手,皱起眉头:“额头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元竹摇摇头,一副困倦的模样,若非元英抱着,他几乎坐不住马背。“竹儿没有生病,就是困了。阿爹,你不要为难海棠哥哥了……”
“好好好,阿爹答应你。”元英叹出一口气,将元竹抱给元春,吩咐着好生照顾。
送走了小儿子,元英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韶言一番。不知为何,韶言突然看不懂元英的眼神。明明他蒙着面,却有一种被元英透过一切看穿的眼神。
“你多大了?竟受得住竹儿。他一路上少不了作闹,为难你了。”
“十二。”
韶言斩钉截铁言之凿凿,似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他骨架大,生得比同龄人高,虚报个三岁也不是太大问题。
“呵。”元英轻笑一声,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他又问,“小孩,你姓什么?”
“姓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睁眼说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就该如此。
元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韶言看不懂的那些情绪逐渐消散,反而是冷淡起来。
“你来这也有几日了,难道没发现自己说话和其他人不同吗?”
他轻叹一口气:“尾音重的,几乎要将地面砸出坑来。辽东人,你当真姓邵?”
不妙不妙不妙。韶言闭上眼睛,然后又很快睁开,
心道果真是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