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几位贵客之后, 由族中长老亲自占卜,选中五月初七, 令二公子奔赴宁古塔。
走的委实是急了些, 韶清乐为此不大乐意。但他自己算出的卦象也显示五月初七那天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日子,韶清乐也无话可说, 只好拉扯上两个兄弟帮韶言收拾行囊。
其实也不用着急。宁古塔离书山府不过九百多里, 可以说是就在家门口。韶言早些年背井离乡,杭州离故乡四千多里的路程, 他也不过是带着几件换洗衣服, 背着剑往返于两地之间。
但韶言此次去往宁古塔, 是以韶氏二公子的身份, 是主, 而非以门下客卿的身份奔赴杭州。韶言此时代表的是韶氏的威严, 总归不能丢份。
因而这一路上带的东西,便多了些,不过大都是韶清乐塞给他的。横竖韶俊策都没说什么, 默认他折腾。送上门薅的羊毛, 不薅白不薅。
同行马车的数量, 从五辆加到十辆, 还隐隐有继续增加的趋势。弄的韶言不得不强行阻止韶清乐:“够了够了, 再拿不合适了。”
但是没用, 韶清乐公报私仇以权谋私, 都快把韶氏搬空了。库房钥匙还没到韶言手上,却已经应下了韶俊哲那句“你临走之前能卷多少卷多少”。
韶言叹气,默默捂脸。
可令他觉得奇怪的是, 韶俊策与池清芷对韶清乐的贪得无厌毫
无反应。韶言同韶清乐提起自己的疑惑, 后者只说:
“这不是全给你的。是补给宁古塔的,也是补给会宁府的。”
如此,韶言微微放下心来,可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原本韶清乐打算初七同他一起走,但到初六下午,一则突然的任命下达。如韶言所料,韶清乐这次是真的一飞冲天,成了会宁府的土皇帝。
但韶清乐明显不是很开心。韶俊策以他尚且年轻,缺乏经验为由,要让他先留在书山府跟随各位族长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个屁!韶清乐愤愤地想,谁不知道如今书山府的实权紧紧把控在韶俊策手里,那些个长老顶多算是群吉祥物。还观摩,观摩他们怎么打麻将还是观摩怎么钓鱼啊!
正式任命在六月初一,也就是说,韶清乐至少要在书山府待到五月下旬。清柠清橙都各有各的忙,他又被扣留书山府,那就意味着韶言得一个人去宁古塔。
不对劲,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韶清乐晚饭都没吃,连带着搅和了他两个兄弟的那份。韶清柠韶清橙,撂下吃了一半的饭,连夜追查初七的护送名单。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该说不说他们哥俩的效率是真高,亥时之前韶清乐就摸到了名单。他不敢大意,一个个名字看去。
这些人,大都也算是知根知底的,韶清乐还算放心。但韶俊策要动手脚也不会动的这么明显,以防万一,韶清乐兄弟三人还
是找了几个心腹手下,打算叫他们陪着韶言一起去。
送行之日,韶言难得见到自己的两个兄弟。这些天,韶年被池清芷抓去相亲,弄得是精疲力尽手忙脚乱,倒在今天得来几分空闲。
“你真要去?”韶年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算了,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不就是宁古塔吗……”她咕哝着,“我倒时候去找你!”
“苦寒之地养不出美人。”韶言打趣她,“那里可不见得有哪家公子能入你的眼。”
韶年面色一红,反而不知道接什么话。
韶言倒也听说了相亲结果,他毫不意外,韶年果真是一个也没看上。
看不上便看不上吧,这事又勉强不得。韶言问她,“你是当真一个中意的都没有?”
见韶年毫不犹豫的点头,韶言只好安慰她:“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不必心急,还没到时候。”
“二哥不催我?”
“我催你做什么?我自己一把年纪了也是独身一人,哪里有资格催你?”韶言叹气,“这缘分,来便来,就算不来……你还这么年轻呢。”
“可娘亲不这么想。”
“脑瓜子机灵点,你三哥四哥的婚事不也没找落吗,祸水东引懂不懂?”韶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人的大姑娘,顿觉惆怅。
“你要是真遇见什么心上人,不必管他是世家还是庶族的,若父亲母亲不同意,你一定要来找二哥,明白吗?”
他又缓缓道,“但若实在
遇不见,也不要勉强,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呢。”
年纪大了,总是时不时想起旧事。韶言看着妹妹,姑娘家花儿一般的年纪,竟让他想起了卞如英。
卞如英当时……也不过这个年岁,她不该嫁人的。
“嗯!”韶年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跳起来一把抱住韶言。“我就知道二哥对我最好啦~”
韶言便笑起来,由着她胡闹。他盯着妹妹头上的发旋看,忽然伸手回抱她。
“若母亲逼你太紧,你就来二哥这里躲一躲吧。”
这句话,韶言说的极轻,更像是叹息。但韶年在他肩头听的清晰,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好啦好啦。”韶言松开她,用手帕帮韶年擦眼泪。“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哭鼻子。往年我回杭州,四千多里的路程,也不见你哭成这样。我去的是宁古塔,又不是阴曹地府!”
韶年夺过手帕,“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什么阴曹地府!”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跺脚,“太不吉利了!”
这边是兄妹情深,那边可不一定是兄友弟恭。韶耀远远盯着韶言脖子的疤痕,恨不得将那里盯穿。
“他怎么就能还活着?”
说实在的,韶耀的确盼着他二哥早日归西,但也没能想到韶言会选择自戕——还是在祠堂。
碧游剑横在韶言的颈间,如冰般透明的剑身倒映出他平静如波的眼眸。
一剑下去,手足兄弟的血甚至有几滴溅到
韶耀的脸上。他看着韶言的身体缓缓倒下,用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几乎要笑出声来。
死了好啊,死了好。韶耀恶毒地想,若非腿脚不便,他甚至想上前揪着韶言的领子大声质问他:
你既然舍得自戕,又为什么不早些?你不如早些死,你不如在十几年前就客死他乡尸骨无存,从此再不入辽东。
又为什么,死的是大哥而不是你?你早该死在二十岁之前,能苟活于今日,难道不是你抢占了大哥的阳寿?
你若早早地死了,韶耀眼睛垂下去,我或许还能在心里喊你一声二哥。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灼热,韶容忍不住提醒他稍微收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