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费韶言用心做了点心, 晚上君衍把食盒带回来,韶言偷偷看了一眼, 盘子是空的。
看来是喜欢的。
往后几日, 韶言大都到暖阁那边去陪伴君宗主。他暂且还不用随君衍一起去书斋,那待在圆影小筑还是待在暖阁都一样,在暖阁他还能陪君懿消磨时间。
长子事务繁重, 幼子生性凉薄。韶言的到来可以说是极大地安慰到了君懿。他大概是把对两个儿子的情感转移了一部分到韶言身上, 兴致来了,还教他一些风雅之事。
韶言自觉出身卑鄙, 风雅之事只能说是懂一点, 但不多。君懿除了擅棋, 又似乎更喜欢收藏玉石珍宝。但他好像也不拿这些物件当做什么宝贝, 只作消遣。
否则不会密密麻麻摊在书案上, 一件一件让韶言拿着赏玩。
有一说一, 这些玉石确实是漂亮,五颜六色都有。若把韶言的岁数往前推个□□年,他见了这些没准兴趣更大些。但他现在, 除却眼花缭乱外, 还有点担心自己失手打碎了怎么办。
韶言想, 是不是两位公子对这些兴趣都不大, 而君宗主可算是逮住他了, 所以才有了这么高的兴致。
“玉髓细分的话可以分为白玉髓、红玉髓、绿玉髓、蓝玉髓。玛瑙细分的话可以分为白玛瑙、红玛瑙、绿玛瑙、苔纹玛瑙、火玛瑙、水胆玛瑙、水草玛瑙、缟玛瑙等等。而玛瑙和玉髓的区
别是……”
要是真的只讲理论知识, 那确实是无趣。但偏偏每讲一种, 君懿都能从面前这堆玉石中找到实物来。韶言对玉石兴趣不大——不过他本来也几乎对什么事情都兴趣不大。君宗主教,他学就是了,所以面上也没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来。
看着看着, 韶言的目光就偏了,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旁边的一块石头吸引。韶言可能也是脑子浑了,用手指指着那块石头,声音因为欣喜而有些微微颤抖:
“荷包蛋!”他稍微凑近了一点看:“还是溏心的!”
韶言平时说话几乎没有辽东口音,这会儿却露出原形。他这时才显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活泼来,就因为一颗像溏心荷包蛋的石头。
君懿一愣,然后才意识到韶言指的是角落里的一颗雨花石。
“荷包蛋?确实是像。”他说着又挑出一颗来,“那你看这颗像什么?”
他递过来的这颗,上面又不少形状不规则的白圈,里面夹着一点黄。韶言看了,几乎是不假思索:“一盘荷包蛋!不过不是溏心的。”
“呵呵呵……”君懿让他的话逗笑了,解释道:“这叫雨花石,也是一种玛瑙。可不止荷包蛋,什么图案的都有。”
君懿随手拿了一颗红艳艳的石头给韶言看:“你看这颗,漂亮吗?能看出什么图案嘛”
那确实是一颗极为漂亮的雨花石,可惜韶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问君
懿,君懿笑而不语,指挥韶言取了个白色瓷碟,盛了水端上来。
他把石头放在韶言眼前,用食指沾了一点水,缓缓蹭在石头上。被水浸润过的地方,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之前红成一片的色彩,慢慢呈现出层次来,竟像是大片大片的红枫。
“哇……”韶言忍不住赞叹出声,“是枫叶啊。”
君懿笑了,把石头放进水里。“我这里的雨花石,大都是没打磨过的。雨花雨花,遇水开花。雨花石借水发色,才能展现出亮泽。”
“这块呢,正如你所说,像是枫叶。所以取名叫『枫林晚』。”
“还要给它们取名字?”
“嗯,这也算一件乐事。”君懿笑道。
韶言在那一堆雨花石里挑来挑去,挑出一颗图案成景的放进水里。他看了,心生欢喜,便问君懿这颗可有名字。
“这颗……”君懿看了看,“倒不曾有。你这样喜欢,就给它取个名字好了。”
韶言挑中的这颗,确实别致。上面一层层的好似天上的白云,下面又是青翠色的山景。韶言想了想,道:
“这块石头上面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很像云朵。下面看着层峦叠嶂,翠青青的好似夏天披了茂密绿毯的群山。倒让我想起王贞白的一句诗,『五峰高阂日,九叠翠连云』。不如,就叫『叠翠生云』可好?”
“叠翠生云……”君懿沉吟片刻,赞叹道:“倒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韶言就笑:
“一念兴起而出的名字罢了,您谬赞了。”
君懿见他聪慧知礼如此,便问:“你在不咸山上都读过些什么书?”
韶言还在盯着水里的石头看,听到君懿如此问,轻声答道:“师傅总说,读书要读透读精,不可一知半解不明其意。我又天资愚钝,故而这些年只读四书,但也没有明白到哪里去。”
这话摆明了是自谦。韶言这般谦逊有礼,让君懿更为喜欢,便真是有几分想拿他当做亲生子教养的心思了。
他见韶言似乎很喜欢这块『叠翠生云』,便提议将此石送给韶言。这可吓到了韶言:“这些都是您的宝贝,如此珍贵,给了我就是糟践了。”
“这些确实是我的宝贝,可要说珍贵么……也得分在谁的眼里。在外行人眼中,这就是一些华而不实的普通石头罢了,何谈珍贵,更不会给它取名字。”君懿轻声问他:“『叠翠生云』,多好的名字啊。它在你眼中呢?”
“自、自然是珍贵的。”
君懿笑了,把石头放在韶言手心道:“那就不算糟践。”
午时一到,韶言照例向君宗主告退,捧着石头要回圆影小筑。几日下来,韶言发现君衍这人做事简直是一板一眼,每日都是午时三刻准时回到圆影小筑。所以并不着急,在路上甚至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往回走。
离开暖阁的路上,韶言恰巧碰见了君淮。几日未见,韶言主动同他打招呼:“长公
子好,您这是要去暖阁?”
“正是。”君淮颔首,“我要去看望父亲。”他见韶言从暖阁的方向过来,就问:“阿言是刚从暖阁出来吗?”
韶言点头。君淮扬起嘴角:还要多谢你,多亏了你多多陪他。我昨日去看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精神气也足了。”
“晚辈去看长辈也是应该的,公子不必谢我。”韶言笑道。
“哦对了,你先前托晰云给我的那两封信,我已找了商队送往辽东。”提到君衍,君淮的神色略微有些松动:“这几天,你同他相处的可还算好?”
不知为何,乍一听他这么问,韶言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小厨房门口的灯笼,和食盒里空的瓷碟。
因此他笑答:“还好。二公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他的确是个性情温和的好孩子,君淮十几年里都没遇见过如他这般这般的人。两人分别之时,君淮转过身凝视着韶言的背影,心想,看来他真的应该对韶言有所期待。
韶言自幼便是这般。不咸山上,在师兄师父面前,他或许偶尔还能展现出一点少年人的苦恼与烦闷。但来了君氏,他便将自己身上那为数不多的负面情绪彻底隐藏。
反正在君衍眼里,韶言好似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发愁。从辽东背井离乡来到几千里外的杭州,他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适应,总之是一副什么都好、只会说好的老好人模样。
休沐这日,君
衍原本打算去练剑。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如方甜儿所说,绣娘们可算趁这个机会逮到了君衍,连着韶言一起捉去,热热闹闹地量了尺寸准备给他俩裁新衣服。
被一群说说笑笑的姑娘围着,君衍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相比较之下,韶言看着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还向徐媛真讨了个针线盒子,又顺道要了一块淡青色的丝帛。
徐媛真问他要这些做什么,他笑而不语。
回到圆影小筑,韶言就拿出针线盒子,裁出一块丝帛来准备给自己缝个书袋,毕竟明天他就要和君衍一起去书斋听学。君衍和他同住几日,对他会还会针线活一事已经不感到奇怪。
但要真是如此也就罢了。晚上君衍回来,发现韶言不仅缝好了书袋,甚至还在上面绣了一大串子海棠花。
“……你连刺绣都会?”
“懂一点皮毛。”韶言笑道,“和那些姐姐们自然是不能比的。”
君衍不懂刺绣,但韶言的海棠花绣的逼真异常,不仅颜色有深浅之分,连花蕊都极为细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韶言就问他:“二公子也想要一个吗?”
“……不。”君衍摇头,“我不想。”
“哦——”韶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晚饭后,韶言伏在书案上作画。他画的简单,一轮明月高悬天空,地面上竖着一颗飘落花瓣的桂树,树下还有一只黄眼睛的白狐狸。
他把这副像小孩子作的画拿给君衍
看,君衍没评价他的画工,注意力都被黄眼睛的白狐吸引了,白狐一般都是蓝眼睛。他问韶言:“为什么白狐狸眼睛是黄色的?”
韶言笑起来:“因为狐狸的眼里是月亮啊。”
君衍当时也没多想,只当做韶言无事作画消遣,哪里想得到他这是在描花样。第二天一早,君衍洗漱完毕,转头就在自己房间的书案上见到一个新的书袋,上面绣着的图案正是他昨晚见过的狐狸赏月。
也是奇了,君衍明明记得韶言昨夜早早便熄了灯。这狐狸赏月也不是一时半刻绣的完的,难道韶言的眼睛也跟狐狸似的,摸黑也看得见?
无论如何,这书袋也是韶言辛辛苦苦熬夜给君衍缝的,不收下似乎也有些过分。韶言是个相当会给自己和别人留有余地的人,见君衍背着他绣的书袋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君衍身后偷偷的笑。
六月初二这天,韶言在君淮的引荐了,拜了几位先生。从今天起,他便要正式开始在君氏做伴读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