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包成元宝样子, 皮薄馅厚料足,那汤尝一口就知道是精心熬煮过的。馄饨皮薄的透明, 入口之后不用去咬, 轻轻一含就化掉,露出里面软绵的鱼肉馅。那鱼肉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在保留其细腻本味的同时又尝不出半分腥。
凌若暄连吞两碗馄饨, 大呼好吃。
他自己吃还不过瘾, 非要再带回去几份给同窗们尝尝鲜。韶言想了想,也跟着要了几份。只是生馄饨带回去还需自己水煮, 没有老汤滋味大打折扣。
盲女有些为难, 韶言干脆留下押金, 借了两个竹罐装些老汤回去。
他道:“我在山上, 不一定有空闲出来。届时便让我这兄弟来还吧。”
吃饱喝足, 二人提着竹罐, 慢慢地往君氏仙山的方向去。恰巧遇见老妇人卖牛乳糕,韶言想起君衍喜欢,便买了一包。
烟雨楼台已下了学。凌若暄与韶言分别, 二人一个去东篱书塾一个上烟雨楼台。这次一分开, 短时间内又不能见面了, 因此两个人依依惜别。
韶言回房收拾了一下, 就端着点心去隔壁敲门。
“进。”
君衍正在临摹字帖, 并没有抬头。韶言轻声说:“晰云, 是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 君衍才放下笔。他没有看向韶言,只是说:“你走了七日。”
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事务繁多,免不得耽搁。”韶言将点心放在案上, “我带了
牛乳糕, 你尝尝好不好吃。”
君衍拈起一块,韶言见他吃了点心,就知道他现在没有那么气了,笑道:“这阿婆做的牛乳糕,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君二的手一顿,原本是要再拿第二块的,这时又缩回了手。
“我恐怕还得再耽误几天。”韶言说。
“……为何?”
“青石镇有妖邪作祟。”韶言缓缓道,“那妖物附身于人,我已将它逼出。可我一时疏忽大意,只将它打成重伤,让它逃了。”
韶言说这事时眉头微皱,君衍的眼角眉梢也添上几分严肃之意。
“可看清是何妖物?”
“狐妖。”韶言答,“我尚未禀告少主。不过也急不得,狐妖重伤,一时半会儿不能出来兴风作浪,倒让我们不好探查它的行踪,需得等上几天。”
“这几日,我正好先替少主整理一下账本。”
“用我帮忙吗?”
“不必。”韶言眼角带笑,“你忙着课业就是,我到时还要仰仗你。”
今日无事,二人携手同游。
君衍平日里都独来独往,整个人身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难得见到他身边有人。众君氏弟子只知道他与韶言交好,却不知他二人如此情深义厚。
似乎今日君二公子看着也没往日那么冷了。
君衍不喜喧闹,韶言因而带着他往僻静之处去。碧浪亭甚是广阔,就是君衍也不曾将每一处都踩过,何况四季流转各有各的妙处,还需细心体悟。
苏杭园林
清雅幽静,落落大方。与北地不同的是,烟雨楼台中的水景都是活水,是变化无穷的自然山水。君衍走过之处,锦鲤飞跃,它们大概也想见识贵人的风采。
二人行进一间小亭子,韶言眼尖看到亭子旁长着一丛不起眼的野兰花,惊叹道:“啊呀,想不到此处竟也生长着兰花。”
兰花尚未盛开,看起来与周围新长出的杂草没什么区别。烟雨楼台的一草一木皆有专人处理,大概是此处过于偏僻,园丁又懈怠,竟将这一处的野草留了下来,兰花也因此幸免于难。
君衍不通园艺,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兰花,问韶言,韶言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不知名的野兰花吧。
只是好大一丛,要是被当做杂草情理,怪可惜的。
“我明日抽空清理一下这里的杂草吧,把兰花单留下来,园丁见了,就不会将它与杂草混在一处。”韶言检查了一下它的枝叶,道:“被虫蛀掉好多叶子,还需要好好养护。”
韶言同君衍坐在亭中,君衍静静听韶言谈起旧事。
“我以前在不咸山的时候,时常帮师父打理花草。只是辽东气候恶劣,养什么都不容易。”
“你同真人都学了什么?”君衍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乱七八糟的,我都会一点。”韶言说,“倒是耽误了课业。但同你说句实话,我其实……不是很愿意读书。”
“……你字写的很好。”君衍有点
生硬地夸赞他,“文章作的也很不错。”
“你不用勉强夸我。”韶言笑了,“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般一般。”
君衍皱眉:“你为何这么说?”
“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为我觉得可惜。”韶言垂下眼眸,“我……我不值得如此。”
“就算少主不让我去做那些事,我的心思也未必全放在课业上。”韶言的语气听着竟有几分欢快,“我打算在后山开一块地,种花种草种树种菜,种什么都好,总归是有些寄托。”
他这个样子,让君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闷闷一句:“开地的事,你同兄长说了吗?”
“还没呢。”韶言眼底都藏着笑意,“不用急,我改日寻个时间去。”
君衍这时就已经隐约发现他和韶言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壁障了。虽说看不见,摸不着,但总归是横在二人之间。如今只是若有若无,但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发展成纵深的峡谷。
他心底感受到一丝恐慌,明明韶言现在就在他的对面,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君衍却总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将韶言推走。
或许是韶言在有意地一点点退出他的生活。总之不管是哪种,都让君衍此时忍不住攥进拳头。
他想他应该说些什么,但总是觉得词不达意。君衍活了十五年,从未像今天这般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
如鲠在喉,坐立不安。韶言对君衍的情绪变化一向很敏锐,他问君衍:“晰云
,你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君衍从来没有韶言的声音如此悦耳动听过。他闭上眼睛,肩膀倏地放松下来,手指也渐渐舒展开。
有些事,似乎突然就能放下了。
“兰花盛开之日,我们在这里合奏,可好?”
“新编纂的曲谱?”韶言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