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宗主和卫夫人前脚刚走, 后脚程宗主和程夫人就来了。
这算是君氏近日以来为数不多的喜事。程氏此行声势浩大,加之程宗主与宗主夫人亲临, 不少人都猜测两姓联姻好事将近。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几日, 莫说是君淮心情愉快,就连平日里病恹恹的君懿面色也要比先前红润不少。
婚事的流程照常走,但韶言还是莫名其妙感觉君程两家似乎有些着急。程氏希望年底完婚, 君氏也同意了, 要不要这么赶?
他和韶清乐说这事,韶清乐说他多虑。反正六礼都走了, 定的也是黄道吉日, 谁也挑不出毛病。
与程氏夫妇一起来的, 还有他们千辛万苦请来的媒人——不咸真人霍且非。
也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想的, 请霍且非做媒人。更不知道霍且非怎么想的, 居然真的答应了。
卫臹卫臻还养伤呢, 见了舅舅舅母也只能趴床上哼哼哈哈,下个月地都勉□□夫人下手是真重,连程夫人都数落她不晓得手下留情。
卫臹躺在床上, 一边喝舅母喂给他的羹汤, 一边替母亲说话:“阿娘做的没错, 是我太不懂事了。”
程宜风见了父亲母亲, 就跟小羊羔一样, 哪怕不说话也要贴在母亲身边。韶言看他通红的耳根, 想笑, 又怕他不好意思,咬唇忍住了。
见到程宜君,韶言便找了个合适时机还了他一百两银子。程氏
长公子哪能差这点银钱?但他也知晓韶言的性格, 因而笑着收下。
程氏此行似乎只留了二公子程宜泽在朝歌理事, 程宜风的那些弟弟妹妹年龄甚小,帮不上什么忙。本来,除了程宗主和程夫人,只来程宜君一个也就够了,但偏偏程宜风的大姐姐程宜心也要来。
她今年已有十六岁,也到了该定下婚事的年纪。程氏养育子女的方式粗糙,因而程宜心比起一般大家闺秀,多了几分热烈与豪爽。对于自己的婚事,比起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她更喜欢自己做主。
结果这大小姐好巧不巧,竟对韶言颇为满意。
……这就要不得了。
韶氏的严苛规矩仙门百家都知道。程宗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自家闺女和那姓韶的小子只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芳心暗许还非他不嫁啦。
程夫人一开始也不太理解,但见了韶言也就理解了。
她同丈夫讲:“你还别说,那孩子样貌生的确实好。”
程宗主皱眉看她:“能有多好?”
“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程宗主心里又起了疙瘩。
“好么!”他道,“我就知道你还惦记他!”
原来程夫人本名韶丽衡,乃是韶氏本家的女儿,与韶俊策同辈。不过二人的亲缘得往上追溯七八代,并非沾亲带故。
当初,老宗主还在时,确实有有撮合韶俊策韶丽衡的意思。不过韶俊策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对
韶丽衡并不上心。加之当时仙门百家形势严峻,且韶俊策又因丧母守孝三年不得婚配。
拖着拖着,韶丽衡也不可能一棵榆树上吊死。恰巧当时程氏的庶三子程青羽到了婚配之年,韶丽衡便与他相看亲事。
程青羽虽说是世家公子,但毕竟是庶子,齿序居末,韶丽衡嫁去也不算太高攀。两个人当初甚至说好了,成亲之后程青羽和韶丽衡回辽东生活。
然后就出了那事,仙门百家改元,从『元曜』改为『元绪』。
这其中,又伴随着多少流血牺牲,才换来这勉强和平的局面。
当时程宜君已经出生,但他的祖父和伯伯们皆已亡故。他爹程青羽临危受命成了家主,于是小小韶氏的普通本家女儿就成了世家家主夫人。
要不怎么说,生死有命,不论出身,富贵在天,难以言明。
『命』这回事,谁也说不清。
当然,韶丽衡也得感谢韶俊策不娶之恩。
虽说这桩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程青羽如今提起还是不大舒服。他们两口子私底下拌嘴,总是时不时翻起这陈芝麻烂谷子。
随他们怎么说,韶俊策对这桩事倒是很平淡。他无所谓,娶谁都一样。没娶到韶丽衡他也不暗自伤神,娶到池清芷也不见得就有多开心。对他来讲,娶的是韶丽衡、宋丽衡、沈丽衡,还是池清芷、林清芷、孟清芷,都一样的。娶回来,便是相敬如宾以礼相待,但若想要更多,他
也给不得了。
这和那种娶了妻心里却还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红颜知己的还是有本质区别。韶俊策天生就是那种性格,冷面冷心的薄情人。池清芷的父亲和弟弟们都是那样的人,她一生最恨这种人,但她却嫁给了同他们一样凉薄的韶俊策。
好在韶俊策虽然天性凉薄,却的确一心一意地好生待她。
不过她本来也不图感情就是了。
且说程夫人听到丈夫说了那话,心里不爽,又与他斗起嘴:“随你怎么想,可要我说,韶俊策模样生的确实比你强!”
这倒是实话。程青羽年轻时便生的刚毅许多,的确不比韶俊策俊逸。但时过境迁,韶俊策如今留了一把胡子,他俩现在倒能勉强拼一拼。
“你要这么说。”程宗主咬牙,“就是韶氏没有那规矩,我也肯定不能让那小子进我们家的门!”
要不然天天面对韶俊策的脸,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不过,若那小子能喊他一声“爹”,那还怪解气的。
他们夫妻两个也就是开开玩笑,都知道这事成不了。怕程宜心想不开,程宗主还劝她:“好女儿,你看上谁不成?非看上那北蛮子!你才和他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你看上他什么?”
“北蛮子”三个字,让程夫人给了他一胳膊肘。
程宜心答:“他生得好看。”
程宗主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心想这母女两个的审美一脉相承。他咳嗽两声,严肃问道:
“那他同你大哥比呢?”
程宜心不假思索道:“大哥远不如他。”
“……”程青羽转头问妻子:“有她说的那么夸张?”
程宜心则说的头头是道:“父亲不懂。大哥虚长他五六岁,一时自是比不出高低。且再等个四五年,等他再长开些,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程夫人听她这么说,怕她犯轴吊死在韶言一棵树上,又道:“宜心,若是光看容貌,天底下生得好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韶氏实在是麻烦,除了他们家的男儿,便是你看上了君懿的大儿子,想要把他绑回朝歌,这也不是不行。”
程宜心听此言,立刻双眼放光:“真的可以吗?”
“咳咳咳……嗯,还是有点勉强,要不绑他的小儿子……”程夫人反应过来:“不对,闺女,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啊?”
“随她娘呗!”程宗主忿忿不平道。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程宗主在没见到韶言之前对他的印象就很不好了。等他真见到韶言,他反而没了脾气。
程青羽宽脸剑眉,容貌刚毅,是有风骨的骄傲之人。这又与韶俊策不同了,他呢,沉默而又沉默,安静内敛到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程青羽年轻时,与韶俊策亦打过交道,二人相处下来并不和谐。一来,程青羽单方面在乎某件旧事。二来,他俩确确实实尿不到一个壶里。
韶俊策太冷了,冷到令人情不自禁对他生出几分惧意。程青羽虽不
怕他,但当年……他可被韶俊策压的直不起腰。容貌、修为……除了家世,他几乎样样不如韶俊策。
现在呢,过去这些年,程青羽已经不太在乎那些事。只是在见到韶言的时候,感觉头皮发麻。
韶丽衡说这小子和韶俊策一个模子刻出来,他还以为是夸张形容。
若非知道这是他儿子,程青羽还以为韶俊策返老还童了呢。
只是韶言实在谦逊有礼,温和的过了头,与韶俊策大为不同。但见到韶言笑起来,程青羽还是觉得难受。
君氏这么热闹,韶清乐却没有凑热闹的意思。见韶言身体恢复,他便领着两个弟弟离开君氏继续南下。韶言还未曾因朋友的离去赶到伤心,就又有了新的惊喜。
他师父来啦!
也许是因为要做媒人,霍且非这回并没有不修边幅。要他下山可是不容易,元英都请不下来。他这次愿意给程氏做媒人,还是给的卫璟岚的面子。
毕竟是霍且非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弟子,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