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鹿衔也难得脾气好,他心平气和地跟卫臹说:“那你说怎么办?你刚才不是还鬼哭狼嚎要他放开你吗,怎么这会儿我们要帮你,你还不愿意了?”
卫臹这时候倒冷静下来,他道:“今天是我把小师叔叫出来的,若不是我,他也许就不会凭空遭此大劫。事已至此,我们要如何向韶氏交代呢?祸端因我而起,自然也要因我了结。便叫我同他共赴黄泉,奈何桥上也好做伴……”
道理或许是这么个道理。但一个大活人,哪怕萧鹿衔与他非亲非故也不能眼睁睁看他自我了断,更别说卫臻。
卫臹这回是铁了心要和韶言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也不害怕了,抱着韶言就要一起沉下去。
但就在这时,韶言又动了。
他这回直接把卫臹掀进水里。卫
臹懵了,一时间也忘了闭气,呛水是免不得了。
也没关系,横竖卫臹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
可他预想中的窒息痛苦并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托起。
他听见熟悉的笑声。
认识韶言这么久,卫臹头一次听见韶言如此开心地笑。韶言另一只手还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鱼,那鱼尾巴一扇一扇的,让整个场面都变得滑稽起来。
“你……”
卫臹就是再糊涂也知道眼前的是活人。
他说不出话来,还是卫臻先开口:
“你他妈没死?也没被水鬼附身?”
“如假包换,千真万确。”韶言笑道。
“背时砍脑壳的仙人板板!”萧鹿衔家乡话都骂出来了,“你在抓子老?”
也不晓得韶言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心脉俱停,让萧鹿衔探查不出他的灵力。
“……你是鱼成精了吧!”卫臻皱眉,“在水里泡这么久,你怎么换气的?难不成真长出鳃了?”
“这个嘛……”韶言把鱼扔到岸上,抓了抓自己的脸颊。“师父教的一点小技巧……”
不咸真人一天到晚都在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我本来就是想潜下去捉鱼,谁料你们反应那么大。”韶言表情无辜地解释道,“后来我浮上来,还以为你们能发现我是装出来的,没想到又是水鬼附身又是诈尸的。”
这他妈分明就是故意的!萧鹿衔没忍住翻白眼,心脉都给停了,不是故意吓唬他们又是做什么?
秦惟
时在岸边不停舒气,万幸,万幸,万幸韶言没事。
要不然老天也太不公平了,秦惟时想,韶二公子这般一品谪仙风流人物,这般好的人,合该是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哪能如此这般毫不体面地英年早逝,甚至还活不过他这个短寿之人。
被扔上来的鱼还在蹦跳,大有要蹦回河里的势头。程宜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拿起一块石头就狠狠往下一砸。
他生怕砸不晕鱼,这一下用了十二分的力,险些让石头脱手砸中自己。石头搬开,血淌成了小河。
程宜风扔开石头,忍不住叫出声。
那死鱼一动不动,被砸出来的眼珠子瞪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看。韶言也看向它,脸上写着惋惜。
“起水鲜没喽。”他说,“这么大的鱼可不好再抓。”
程宜风诚惶诚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韶言并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方才也只是感叹一句。韶言笑道:“所以得赶紧啊,走走走,吃烤鱼。”
卫臻和萧鹿衔都往岸上去,唯独卫臹,既不说话也不动弹。韶言看他低着头,也拿捏不得他的心思,刚要问,卫臹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肩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卫臹伶牙俐齿,也确实牙尖嘴利,咬起人来不是一般疼。他下口时没有对小师叔的半分怜惜之意,有的只是委屈和愤懑。
……还有后怕。
少年人才十六岁,不懂生死,但那种险些失去的崩溃感还是将他折磨的心力交
瘁。卫臹听说,有一种小孩是童子命,聪明伶俐可惜却命薄。卫臹不懂六爻卦象,可他心里就是觉得韶言是这种童子命。
生死之事由天定,卫臹对自己都看的很开。可唯独韶言,这人和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韶言是一个任何人都在他身上挑不出缺点错处的人,在卫臹心里,他已经近乎圣人了。
谁都可以说上一句“死有余辜”,可韶言不是。光是想象他会早逝,卫臹便觉得心寒——真是老天无眼。那么多人死有余辜,老天爷收走谁不好,为何要收走最无辜可怜的韶言呢?
当卫臹看见漂浮在水上的韶言时,他的第一念头是,真他妈可惜。
好在,好在韶言没死。
卫臹死死地咬着韶言,比当初咬君衍的时候用力多了。他不松口,韶言也没推开他,任由他咬。
韶言没喊一声疼,甚至还问卫臹牙酸吗?卫臹不说话,只是咬的更用力,好像真要把那块肉咬下来。
他咬了有一会儿,不仅牙酸,腮帮子也疼。更要命的是,他的口水快要抑制不住了。
“……”
卫臹松口。
“你真生气啦?”韶言明知故问。
“你还说!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如果不是在水里,卫臹已经开始跺脚了。“宜风都要让你吓晕过去了,还有秦小二,他那副身体禁得住你吓吗?鹿衔和阿臻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你呢!”
“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为什么
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生死之事不可避,迟早的事。”
“可那也不是现在。”卫臹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韶言那一瞬间的神色突然变得极为复杂。
“……抱歉。”韶言很认真的和他道歉,“我并没有想到……”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你没想到什么?”卫臹疑惑不解。
“没什么。”韶言浅浅一笑,转手把新摸到的鱼塞进了卫臹的嘴里。
“唔?唔!”
那鱼还在卫臹嘴里甩尾巴呢!
天知道韶言一个北方人的水性怎么能那么好!卫臹把鱼吐出来,嘴里的咸腥味让他“呸呸呸”半天。他拎着鱼尾,转头就要对师叔做些不太尊重的事。
但韶言游得飞快,哪是那么容易被追上的。
今天是动荡的一天——但好在烤鸡和烤鱼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