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太多疼了,十七岁生辰这天的疼根本算不得什么。缝合伤口的过程好像很漫长,韶言闭着眼睛忍着,后背的衣裳几乎都被打湿了。
但他骨头硬得很,一声不吭的忍着。
整个过程,元英一言不发——韶言原本是不用遭这么大罪的。
一切都结束了,上半身几乎都是血污的韶言让人抬了回去。
他闭着眼,看都没看周围一眼。
更难熬的还在后面。
伤口在愈合,血肉在生长,所以会发疼,会发痒,那比缝合伤口时针扎样的疼痛更难捱。尽管医师尽可能的细致处理韶言的伤口,韶言当天夜里还是发起烧。
迷迷糊糊中,这房里又来了好些人。
“伤口……离脑子太近……不能一直烧……四公子……”
医师说着些什么,好像提到了元竹,元英似乎发怒了,韶言听到了瓷器破裂的声音。
几个医师折腾了大半夜,勉强让韶言一直低烧。韶言这次烧的很清醒,所以一句梦话都没有说,只是睁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
他脑子很乱,然而还在努力地拼凑着今天发生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伤口在疼,然而韶言对罪魁祸首元琏没有半分怨怼。他怎么能去恨一个可怜的疯子?恨一个疯子又有什么意义。
但元琏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他没有持刀刺向韶言,仅仅是用力划伤韶言的脸。
甚至避开了韶言的眼睛。
元琏似乎只想毁了韶言的容貌
,然而理由呢?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韶言想元琏说的那些话,只觉得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但元琏肯定是明白了,否则不会如此。
如果韶言还有机会去问元琏就好了。
怀着各种各样的疑问,韶言沉沉睡去。
即使是元英,也要惊叹于韶言的坚韧。第二天一早,医师便惊喜地发现韶言的烧已全部退去,连忙去报告宗主。
元英去时,面上缠着一层纱布的韶言正喝着红糖水。
看着没什么大碍,元英放心了。
韶言的伤口位置很是尴尬,医师告诉他伤口不能沾水,这也就罢了。但韶言那日流了很多血,难免有一些混进了头发里,黏糊糊的很不好受。他现在确实很难清洗头发,可脸上的伤还不知多久能好,韶言总不能一直这样脏兮兮的吧。
下午元夫人来看他时,韶言正对着盆热水犯难。
“你不好好养伤,这是做什么呢?”
元夫人眼角红红的,估计是哭过一场。韶言注意到她今日衣着素净,发间的各式珠钗都已卸下,只留了根白玉簪子简单绾起头发。
韶言不禁想,比起浓妆艳抹,还是素净些更容易衬托出元夫人的容颜。
他正想着怎样和元夫人说,元夫人看见他披头散发,又看到摆着的热水,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那伤口可不能碰水,你要怎么洗?”元夫人似乎在叹息,“过来躺下,我帮你。”
啊?
韶言迟疑道:“男女授受
不亲,我毕竟是外男……”
元夫人差点没笑出声:“长宏比你还要大三岁,我这岁数当你娘绰绰有余。”
“我以前常常帮竹儿洗头,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这又不一样,韶言想,元竹是你亲生子,我又不是。
元夫人见他不动弹,又催促道:“快过来,水一会儿都凉了。”
她都要上手去拽人了,韶言只能从命,有些拘谨地躺下。
午后的阳光很好,打在屏风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水的热度正合适,温和地打在韶言的头发上。元夫人说得不错,她确实经常给元竹洗头发,要不然力度不会掌握的那样好。
她动作很轻柔,好像手下不是个十七岁的坚韧少年,而是个脆弱婴孩。
母亲大概就该是这个模样,韶言无端想到。
他对母亲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母亲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多时候是一个符号。君衍的母亲不在了,韶言的母亲还在,然而韶言与母亲之前的关联未必比君衍与母亲之前关联更深。对韶言来讲,尽管父亲母亲对他来讲都很陌生,但还是母亲的形象更模糊一点。
韶言长得和父亲很像——这是每一个既见过他也见过韶俊策的人都会说的一句话。确实很像,韶言去照镜子,那里面映出一张和他父亲八分像的脸。只凭这副容貌,他便是韶俊策的亲生子,任谁都改不得的。
但是和母亲呢?韶言在样貌上与她半分相似之处都没有
。
母亲,母亲……在韶言眼前,他那远在辽东的亲娘的模样渐渐清晰起来。她似乎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要是在亲生子面前,要是在大哥面前呢?她是不是也像元夫人这般为大哥洗过头发呢?
“你在想什么?”元夫人问他。
“没什么。”他轻轻一笑,“我只是在想,您真是一位好母亲。”
“元四公子有您这样的母亲,我很羡慕。”
“……”
元夫人在他发间搓洗的手停住了。
一滴,两滴……咸咸的细雨掉在了韶言的头发里。
“我、我不是……”她哽咽道。
她把韶言的头发从水里捞出来,有些匆忙地替他擦干水渍。韶言还没有起身,元夫人便已经从压抑着的小声啜泣变成了泣不成声。
“您不是什么?”韶言微微皱眉。
“我不是什么好母亲。”她像是废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真有意思。
韶言问她:“您为什么这么说?”他把头发拢向两边,“难道您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公子的事吗?”
他几乎是在逼问。
韶言现在说话还不能太用力,牵扯到面上的肌肉会很痛。楼晴丝的眼泪让他脑子清醒了些,他隐约能猜出楼晴丝做了什么事。
但他其实并不希望自己的猜想成真。
如果那是真的,韶言想,难怪元英不愿意元竹去母亲那里。
那楼晴丝可要比池清芷还要可恶了。
“元英没有和你说起过,竹儿究竟为何痴傻吗?”
楼晴丝笑
得一片惨淡:
“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