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没办法怪黎孤。怪黎孤什么?怪他没有看好卫臹?卫臹是活人,他有脑子又有腿,
有主见还能跑。
硬要说,命里注定,命里注定,怪得了谁呢?
韶言还是比较看得开,只小小纠结了一会儿。反倒是黎孤,他看到韶言,比起吃惊,更多是不自在。千愁百转,好像肠子都缠在一起似的。
“那一千两我会还给你。”他很不自然地说。
韶言笑了笑。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偷跑出来的?还是元氏大发善心放过你了?”黎孤生硬地转移话题。
“都不是。”韶言摇头,“我是来……算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黎孤这时候对韶言多少还剩点愧疚,韶言不说他也不问。
“你呢?这几个月里仙门百家都如此混乱,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他反问黎孤。
黎孤倒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身上又不是只有一个任务,找不到『白草〗,我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上这件事上。”
“都到了这个时候,天云楼还在浑水摸鱼吗……”
“天云楼中立,不站在任何一边,谁也别想拉我们下水。”
韶言听罢,笑了:“那你这是?”
他们俩现在能撞一起,摆明了是有同一个目的。
黎孤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花钱叫我截断元氏的粮草。”
“人?”韶言皱眉,“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整个家族?”
“是妖精也和你没关系。”黎孤拔出两只鸳鸯刀,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看你胳膊有伤,待会儿别拖我后腿。”
“我尽量。
”
黑夜里,韶言的眼睛可看清一切,而黎孤轻敏的似一只猫。他二人协作,竟是出奇的默契。
元氏很是警惕,周围都是举着火把四处巡视的修士。但黎孤行动迅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匕首就已经到了人的喉咙上。他根本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还不等叫出声,那人的喉咙就已经被划开。
不远处的另一个修士转过身往这边看,黎孤举着火把,踩着死人的尸体往反方向走。
那修士似乎意识到不对,要追上黎孤。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喉咙一紧说不出话。什么摸不到的纤细东西缠在他的脖颈上,那东西细如丝线但很有韧性,甚至勒死一个人。
韶言和黎孤很轻易地混了进去。
“不要恋战。”韶言说,“放了火就走。”
黎孤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腰间那只酒壶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撒在马车上沾了火星就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水灵根的修士往这边过来了,韶言在暗处放了几支火箭。刹那间,这车队里竟没剩下一辆完好的马车。
“走?”
黎孤兴奋的不大正常。
“不,我陪他们玩玩。”他骂了一句脏话,“我现在火气很重,你离远点,别让我误伤了。
韶言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没让你闲着。去,拿着你那琵琶上一边去,奏乐!”
“……你就不怕把别的什么吸引过来。”
“让他来!”黎孤又杀一人,血溅在他的脸上,在夜里看着
更似鬼魅。“来一个我杀一个,定叫他有来无回。”
黎孤的状态多少有点不对劲。
韶言不敢弹邪曲,怕黎孤直接发狂。他只弹了普普通通一曲《十面埋伏》,在这大半夜里,哪怕不含任何灵力,也足够搞人心态。
指下不停,韶言还得时刻观察黎孤。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韶言眼睛好用,看到黎孤颈上那不正常跳动的紫色经脉,他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个,霍且非教过他,那是坤脉六咒的一种。
书本上写的还是含蓄委婉了些,霍且非给韶言讲解时语气平静冷淡,可这也遮不住坤脉六咒的阴毒狠厉。
“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想要短时间内快速突破自身修为,岂可一点代价都没有?这种邪咒发作之时,周身发热,而经脉逆转有损心性。若不控制,人会发疯。”
“不过现在没几个人主动给自己下这种咒。”霍且非说,“一般都是给别人。”
“给别人?”
“比如说……不好操纵的死士。”
黎孤对自己的修为相当有自信,他不会给自己下咒,那必然是……
天快亮了,血腥气冲天。黎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按压在颈上,嘴唇颤抖着。
“他妈的……”他嘟囔一句,抚摸着正跳动的紫色经脉,用力往下压。
“你——”
韶言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吓到你了?”黎孤还有精力和他开玩笑。
“天云楼给你下的咒?”
“嗯。”黎孤漫不经心地
点头。
“少说得有十年了吧?”
“正正好好一十二年。”
韶言倒吸一口凉气。
“你能活到今天挺不容易的。”韶言真心实感地说。
“彼此彼此吧。”
黎孤已经习惯了那邪咒的发作,很快便压了下来。他擦了擦刀上的血,问韶言:“你接下来要去杭州?”
韶言点头,又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我嘛?我还是得去穗城,我得找到那个白草。”
“你去穗城……”
韶言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再抬起头他对黎孤说:“那一千两你留着吧,这回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要是穗城乱了,元氏都保不住的那天,我想让你帮我救两个人。”
“不是你等等!”黎孤打断了他,并抓住了不太对劲的重点:“几个?你说几个?”
“两个。”
黎孤还欲再言,韶言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你是天云楼顶级刺客,可卫臹还是没能保住。”
“这回算是买一赠一,你就当是——”
就当是什么?
黎孤闭上眼。
“你说,你要让我救谁?”
“元氏宗主夫人楼晴丝,和元二公子元琏的妾室陆昭。”
“两个女人?”
这属实是在黎孤意料之外。韶言要救元氏的人,不管救几个,那必然得有一个是那小傻子元竹。
所以黎孤问:“那小傻子呢?你不管他了?”
韶言沉默了。
“他现在不在元氏。”韶言只是这么说。
“你,你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不要带到
楼氏,也不要带到陆氏。就……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把她们带到不咸山。”
他对黎孤说:“你到了不咸山,去找我师父,他老人家或许可以解你的咒。”
黎孤下意识摸了摸颈侧,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谢谢了,伪君子。”他把鸳鸯刀收好,“努力活着吧,我挺希望在战后见到你的。”
刺客一向别扭,但韶言知道这是一句好话。
“我尽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