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这儿待一辈子的，迟早要适应。”她给黎孤倒了杯茶，“你和我说说话吧。”

“你想听什么？”

“嗯……什么都行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听什么都是稀奇的。”

黎孤很努力地去回忆以前的事。

刀口舔血的日子太多了，都是灰蒙蒙、血淋淋，雾气沉沉的，像讨人厌的阴雨天，和雨后溅在衣角的泥巴点。

如果是带

点颜色的，值得记住的，似乎，都是在认识韶言以后。

“我知道了，我给你讲——讲我是如何和韶言认识的。”

黎孤的记忆力其实并不好。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太敏锐是不好的，必须得足够迟钝。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个两个三个，男女老少都有……杀了多少？不记得了，就像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吃了几斤米几袋盐。如果记忆太好，闭上眼，每个死人的样子都在他眼前闪现，那更是一种折磨。

但他记得请和韶言认识时的细节。

韶言大多数时候都灰扑扑的，隐藏在黑与白之间，毫不起眼。他的身上并没有沾染太多的血，或者说他把自己清理的很干净，让人轻易闻不出血腥味。黎孤记忆里的韶言，通常和血扯不上关系。

“你似乎很了解他。”卞如英感慨。

“不。”黎孤摇头，“我不了解他，不够了解。”

他只能了解韶言的一部分，就像卞如英也只了解韶言的一部分那样。可即使他们努力将脑里的韶言拼凑在一起，也拼不出完整的他。

“有的时候我会对他萌生杀意。”黎孤说，“就是突然某个瞬间，我会很厌烦很焦躁，特别想用刀刺穿他的喉咙。”

卞如英静静地听。

“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可能是我终于忍受不了他。我脾气真的很差，如果不是克制，他早让我杀个千八百次了。”

卞如英摇头，“我看不是。”

“是

因为他不受你控制，你害怕抓不住他，想把他留下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他。”

黎孤突然开始笑，笑得停不住。

“不，不是。”他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活得太累了，我想让他解脱。”

＊

程宜风终于找到机会请韶言一聚。

哦，还有他臻表哥一起。

许久未见，当真是许久未见，程宜风再看到韶言都快哭了。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全须全尾完完整整地活着。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回到那如同噩梦般的一日之前。程三公子可以哭，但是程宗主不能哭。

“程宗主安。”韶言一如既往，“一切可好？”

不行，程宜风还是想哭。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独自一人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哪怕有卫臻帮衬，程宜风还是时常觉得孤立无援。卫臻是外姓人，不能处处帮他。卫臻脾气又不算太好，有时程宜风犹豫怯懦，卫臻恨铁不成钢，劈对他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程宜风委屈。

可他的委屈还能和谁说呢？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全都不在了。这时他见到韶言，那一肚子的委屈心酸便兜不住了。

卫臻还在屏风后面。

程宜风想，臻表哥真是别扭，明明是想来的，却还是磨不开面子。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还有什么事情说不通呢？

况且臹表哥的事本来和韶言也没什么关系呀。

韶言知道屏风后面有人，也猜出是谁。但他装作不知道，

给那别扭的主犹豫考虑的时间。

只听见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明年五月，卫氏要给我办继任大典，你来不来？”

韶言一愣，郑重地点头应下：“自然要去。”

他知道，卫臻这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