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景最终还是熬过来。
他保住性命, 保住半条腿——为什么说是半条?那条腿虽然还完完整整,但多少出了点问题, 不大听他的使唤。周围人都安慰他, 养一阵子就好了,然后塞给他拐杖。
但韶景拒绝了。
似乎是要证明他这条腿没有问题一样,韶景拒绝拐杖, 拒绝安慰, 拒绝所有人的怜悯。他有点魔怔了,连听到“腿”这个字都会应激, 觉得是谁在嘲讽他。
实话实说, 他现在是个瘸子。
现在除了韶清乐, 整个韶氏应该没有敢刺激他的人。管不住韶清乐的嘴, 也管不住韶清乐的腿, 只要他在韶氏, 他必然会找机会刺激韶景。韶俊策想到这一点,所以将韶清乐外派,让他和韶景没有接触的机会。
至于韶言, 他更躲着韶景。
毕竟他的两条腿完好无损。
韶言出现在韶景面前, 对他的刺激可能仅次于韶清乐的言语嘲讽。兄弟, 亲兄弟, 年龄相仿的亲兄弟, 身体康健的韶言光是站在那里, 对他就算是一种嘲讽了。
那能怎么办呢?除非韶言自断一臂, 和韶景做一对残废兄弟,才能打消韶景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
又或者,韶言和韶清乐一样, 最好和韶景不接触。
但韶俊策不会让韶言参与韶氏的事务, 他在韶氏只能做个闲人。于是韶言只好自己找理由,比如,师父。
他想离开韶氏一阵,可
还没等韶俊策发话,韶景第一个不同意。
“年关将至,二弟不在家,要去哪里?”
韶景费力地拖着不听使唤的一条腿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掩盖不协调的动作,看起来才不会很滑稽。韶景一瘸一拐,竭力维持着风度,可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的腿脚有问题。
不过……他一走近,韶言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你这样不是在打韶氏的脸吗?外人怎么看韶氏?好像韶氏不待见你似的。”
也不必这么说吧,韶言想,这似乎不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如此,韶言便没有离家的理由了,只能继续做他的缩头乌龟。
韶景的脾气越来越乖戾,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连最喜欢他的韶耀也不敢往他身边去。他疑神疑鬼,和谁说话都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兄弟,长辈,妻子,哪个都逃不过。好在所有人都因为他受伤的左腿,而对他十分忍让。
不过这似乎让韶景更生气了,他讨厌别人因为他的伤而对他心生怜悯。每当他的口中吐出刀子,旁人欲言又止最后又沉默的表情,都像刀子一样搁在他身上,刀刀提醒他:你是个残废。
啊,啊,啊,这可真是。
韶景恨死了狐狸。
那只狐狸最终没有抓到,而整个辽东都开始灭狐,从民间开始,韶氏高价悬赏狐狸,每一只都值一两银子。一时间,韶氏门口的狐狸尸体堆成山,
但没有一只是秃毛的。
这难以平息韶景的怒火,他不顾父母劝阻,骑上马亲自进山猎狐。
活了二十年,他突然爱上在马上飞驰的感觉。骑马又不用腿,在马上,他心情愉悦,能无视笨拙沉重的左腿。可下了马,他又回到现实,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残疾。
死狐狸太多,韶言五感又要比一般人灵敏,隔远远的就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尸臭。
和韶景身上的类似。
他往前走几步,遇见了面色很差的卞如英。
“嫂子。”
卞如英欲呕又止,拿帕子掩着,勉强忍住。
“二弟。”她应付韶言。
“你也闻到了?”
卞如英点头。
“得亏现在快要入冬了,若是三伏天,还不知道这股尸臭味能飘出多远。”韶言皱眉,“他们也是,那么多的狐狸不处理,就那么堆在那里,看它们发烂发臭?”
韶言叹气:“嫂子,我们走远点。”
他闻不到那股死气了,可卞如英的脸色还是很不好。
“我哥他最近怎么样?”
“最近都见不到他人影,一问,就说要进山。”卞如英咳嗽两声,“劝也没用,你说他现在这般……”
她没继续说下去。
“不会一直这样。”韶言安慰她,“再等些时日,我将我师父请来,他老人家一定会有办法。”
但其实,韶言对这事也没有什么把握。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点预料都没有,搁在谁身上都难受。大哥他又是骄傲之人,想来这事对他来说
是个不小的打击……还请嫂子尽量担待他。”
“这是自然。”卞如英说,“只是……”
“只是什么?”
她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说给韶言听。
卞如英有一些荒谬的猜想,理智告诉她最好打消内心的不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女人的直觉提醒她,她不该无视心里那些诡异的想法。
那些话,她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包括顾咏言。
谁会将她的话放进心里,而不是当作笑话呢?或许韶言……
于是她说:“……”
韶言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飘到了别处,以至于没有发现这附近有一道窥探的目光。至于那些话,被人听去了几分?
*
韶氏的修士活捉了好几笼品相好的狐狸,杀了未免可惜,这些狐狸被献给少主。
最近卞如英突然沉迷制香,屋子里的各处角落都挂着香囊,还时常熏艾草。
“快入冬了,你那件袍子旧了,今年做一套新的狐裘吧。”卞如英随口说道。
韶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卞如英不明就里:“我说,今年给你做一套新的狐——呀!”
韶景忽然掀了桌子,茶水浇在卞如英的手背,那种灼烧感久久不退。
“什么狐狸?你什么意思?”他拔高声音,“怎么,连你也要嘲讽我?也是,嫁给我这样一个残废,你心里肯定不甘心吧?”
“我并没有……”卞如英皱眉。
“没有什么?”韶景冷笑一声,
一脚踢翻了燃着香的博山炉。
他指着卞如英腰间的香囊:“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这玩意儿?”
卞如英无话可说。
见她无言,韶景的话越说越过分:“也是,你年纪轻轻花容月貌,配我一个残废,确实是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就凭你的出身,你!你配得上我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卞如英觉得他这是在无理取闹,可恶语伤人六月寒,这话听着尤为刺耳。
冷静,冷静,不该和他争论,卞如英想,她和韶景成亲几个月,韶景一句重话都不曾和她说过,今日这还是头一回。她想起韶景的伤,便说不出什么。
“我不和你吵,你好好冷静冷静。”她不愿再与韶景共处一室,转身便要出门。
但韶景将他拦住。
“你要往哪儿去?要去找谁诉苦啊?”他阴阳怪气:“夫妻间的事,你往外说给谁听?讲给小叔子,你不觉得不合适嘛。”
卞如英脸色一变。
“我还想呢,我二弟他年轻英俊又身体康健,不比我一个残废好?更别说你早与他相识,我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