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孤鼓捣那个很贵的盒子,鼓捣半天都没鼓捣出什么名堂。他让韶俊平烦得心慌意乱,心里暗骂:喝!喝!喝!就知道喝!怎么不喝死你!
恰好这时韶俊哲来了,黎孤才得出空闲,飞也似的逃了。
谁料想,他出门就撞见了韶俊成。
说好听点,他二人以前还算是同僚。
那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但黎孤还是好心提醒:
“谢惊才虽胆小如鼠,却睚眦必报。”他低声道,“有人已经盯上你们辽东了,谢惊才顺水推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韶俊成神色微变,他想叫住黎孤,但年轻人走得很快,并不想和他多说话。
*
盒子,漂亮的盒子。
它
的分量并不轻,但一定不如黎孤那两把刀重。在韶氏,作为一个外来者,随身携带显眼的利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对于绝大多数刺客,兵刃的存在是他们安全感的来源。好像只要摸到冰冷的铁器就能让他们心安似的。但黎孤和那些人不同,他也是刺客,不过是最好的那个。
所以一只贴在腰侧的匕首就足够了。
黎孤捧着那盒子,浑身都不舒服。
他和这种奢侈精致的东西不搭。如韶俊平所说,他不像是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怪了,那他为什么要买这东西?黎孤满眼都是疑惑,他想起自己当时买的不是这个盒子,是一对瓷娃娃。这个漂亮的盒子仅仅是一件陪衬,不能买椟还珠啊!但这个盒子他也花了钱呀。
干脆送出去做个人情呢?可送给谁好,韶言么?他的确会喜欢……可!
可我为什么要送他礼物?黎孤磨牙。
他在韶氏没有几个认识的人。韶言和韶清乐不在,那就更没有了。
黎孤想啊,想,跑回去摇醒醉成一滩烂泥的韶俊平,问他韶景住在哪儿。
韶俊平迷迷糊糊地指了个地方。
酒鬼通常没有什么理智,黎孤按照韶俊平指的路去了,绕了一圈,并没有见到他想见到的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韶俊平指错路,害他白跑一趟。
他晚上回来,看韶俊平还呼呼大睡,非常生气,上去薅他的胡子,疼得韶俊平嗷嗷叫,酒醒了大
半。
“哎呦呦,小祖宗,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被如此冒犯,韶俊平并不生气,似乎姓韶行二的都是好人,都是好脾气。
黎孤不吭声。
知道韶俊平不靠谱,第二天,黎孤不指望他,自己去找。
但他其实错怪了韶俊平。黎孤不该那么问,他要是直接一点,换个问法,韶俊平会给他指正确的路。
但是谁能想到,韶景他们夫妻分居啊。
黎孤第二天下午才知道他要见的人在什么地方,第三天才找到机会能见上一面。
最近几日都是晴天,雪化了,但韶氏收拾得很干净,没有黎孤最讨厌的泥路。砖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还没化开,走上去很容易摔倒。
这又勾起了黎孤不太好的回忆,去年的这个时候……
啧。
路很滑,孕妇经不起摔,最好还是待在屋子里。
女子的闺房,外男是不能随便出入的。身边若无旁人,与有夫之妇共处一室更是不合规矩。黎孤并非君子,书没有读几本,不懂那些规矩。但他多少有那么点廉耻心,考虑卞如英的身份,他没有夜间到访,而是选择白天来——光明正大。
其实也没区别,掩耳盗铃罢了。偷溜进来,怎么说都不光彩。
黎孤有够小心,他担忧吓到卞如英,给韶言的侄子或侄女吓没了,岂不是他的罪过?
于是他蹲在窗户底下学猫叫。
天寒地冻,小猫儿怎么能活得了?虽然卞如英疑惑为什么边缘里会有猫,但她一
颗善心,让谢顾咏言去寻。
顾咏言被引走了,卞如英打开窗户,往外张望,找小猫的踪影。
但不见小猫,一只手搭在了窗上。
黎孤把窗户关小了点。
“风太大了。”他说,“你要不请我进去坐坐?”
话很轻佻,可黎孤睁着一双猫似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揶揄。
卞如英刚要开口,那双猫眼睛又垂下去:“算了,本来我也没有几句话跟你说,就站在窗外也好。”
他只留个窗缝,卞如英能听见他说话,但看不到猫眼睛了。
“我听说,你有孕了?”
“嗯……”卞如英下意识摸向肚子,她其实还没有显怀。
“几个月了?”
“差不多四个月了。”
“哦……”黎孤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他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说:“也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我在外面看着好玩就买了,但我这种人,拿着它总觉得别扭,送给韶言又觉得可惜……”
他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好像这东西没人要才给卞如英一样。
多说多错,黎孤闭嘴了。
隔着窗,他听到卞如英的轻笑声。
“顾公子,你要送我什么?”
窗户开大了点,一个很漂亮的木盒子递了进来。
“我觉得这对瓷娃娃挺……可爱的,送给你正好,我在辽东也不认识几个人。”
卞如英打开盒子,看到两只陶瓷娃娃,愣了一下。
黎孤这时终于憋出一句还算像人的话:“我想这和送子观音
没差什么,还更可爱一点。”
屋里那女子笑了:“确实。”
她摸着娃娃的小脸,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顾公子,我孩儿的满月酒,你能来吗?”
黎孤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来年六月。”她说,“具体日子,我会让阿言告诉你的。”
她又问了一次:“你能来吗?”
“我……”
这位年轻的杀手此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同一时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颊。
那里的皮肤熟悉又真实,他并没有带人皮面具。该死的,他应该带的。
可韶景纵马撞翻他的那天,他的脸上是干净的。这意味着他在韶氏只能做黎孤,做不了顾漓。黎孤是杀手,是天云楼顶级刺客,杀人如麻。而顾漓不是,顾漓可以长着任何一张脸,可以是任何身份。
黎孤身上的血腥味浓重无比,那是他从幼年时就在刀山火海中爬过的证明。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轻易地杀人,但却抱不起一个刚足月的婴孩。
卞如英知道吗?她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只是,她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难道她不怕吗?
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黎孤通常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现在,黎孤想逃。
“对不起。”他突然站直身子,肩膀狠狠磕在窗户上。
卞如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其实不姓顾。”
他没头没脑丢下这么一句话,就不再说
话了。卞如英等了片刻,也没有等来下半句。
她打开窗户,不见黎孤的踪影。
外面又开始下雪,卞如英盯着外面的雪花看,把陶瓷娃娃摆在了案上。
“真讨厌,又下雪了。”顾咏言这时回来了,“小姐,外面风大,您开窗户做什么?”
她注意到案上多了一对摆件。
“咦?这东西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卞如英说,“刚刚收拾东西时恰好翻出来。”
怕顾咏言多问,她又接上一句:“小猫找到了吗?”
“没,估计是逃走了吧。”顾咏言在外间拍打袍子上的雪,“那猫真是不知好歹,去捉它,它还躲起来,连根猫毛都没碰见。小姐你说天这么冷,那猫儿能活吗?”
卞如英道:“他很聪明,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