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慈安院发生的事, 韶言一无所知。
没人和他讲,韶清乐, 黎孤, 这些知情人都没和他说,还是两日后顾咏言告诉他。
“……”
韶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顾咏言立刻道:“宗主这件事做得悄无声息,连同在慈安院的少夫人都不知道。我开始只是胡乱猜想, 是梨花子这几日总和韶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才偷听到的。”
韶二公子眉头紧锁。
他深深叹一口气,仅仅是睁眼闭眼的功夫, 他已经把这件事整个捋一遍了。
苦命鸳鸯, 他想。
韶言这时最好是装聋作哑, 当作毫不知情。从发现韶华和韩玉有私情时,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东窗事发, 他也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
顾咏言见他这个样子, 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
“不知道韩玉这一遭会如何……”顾咏言故意叹息。
那能有什么办法?他一开始也劝过韩玉几句,阿姐也是聪明人,可这两人偏偏犯了糊涂。东窗事发, 韶华不会怎样, 可韩玉怕是要……
事已至此, 韶言能做什么?他在韶俊策那里并没有什么份量, 即使劝阻也无用, 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 韶言这时有别的考量。
如果他真的袖手旁观, 那韶华事后必然会恨他。虽然毫无理由,但韶言一辈子承担了太多无缘无故的恨,他更能明白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悲剧若酿成,
韶华必定要找一个人恨,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
不管能不能保下韩玉,韶言这时都需要在韶华面前表现一下。让她知道,起码明面上,这个弟弟还算记挂着她。
就是父亲母亲那里要得罪了,韶言头疼。
算了,也不差这一次。
这样下定决心,韶言立刻往御景楼赶。
好巧不巧,他在路上碰见了许久未见的大哥。
韶景这时竟有好好拄拐。
韶言很惊喜:“大哥!”
谁料想韶景专心脚下的路,他本就对拐杖不熟练,韶言这一声又太突然,惊得他摔倒。
摔倒事小,韶景有些窘迫地发现韶言也在。
“……大哥没事吧?”
他摔得有一点严重,最轻也擦破了皮。韶景看向他这个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亲弟弟,顿时萌生出一种微妙的恨意。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他!
韶景想要发怒,但他这时发怒未免太可笑太有失风度。
“无事。”
他强撑着想要爬起来,韶言见状,立刻来搀扶。
有那么一瞬间韶景心里的嫉恨达到了顶峰,他很想推开韶言,让他不要再假惺惺了。
——我如今这副模样,你很解气吧?他很想如此质问韶言。
但是他仅存的那点理智告诉他,韶言并没有做错什么。
其实韶言有正当理由恨他,这恨意甚至应该深入骨髓。
只不过韶言选择了放下。
“大哥刚回来?怎么身边也不带个人。”
“我急着见父亲母亲。”韶景强撑着说。
韶氏并没
能请到不咸真人,只在辽东境内请了不少名医。也不知道他们研究出什么来,拿韶景那条腿翻来覆去折腾,说是余毒已经清理了,让他回去静养。休养的日子里,这条腿再经不起折腾,所以韶景才拄拐。
大夫说,他不会这辈子一直拄拐,只是用一阵。韶景本来不情愿,听到这话才勉强愿意用拐杖。
但在看到韶言之后,他又犯起别扭,不愿意碰拐杖。
在韶景眼里,他这个兄弟就这点好,有眼力见。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懂得适时的沉默。
比如现在,兄弟两个都竭力无视地上的拐杖,谁也没提起。
韶言懂他兄长心中的想法,他只当看不见地上有什么,像对待个正常人一般对待韶景,只字不提他的腿。
可离了拐杖,韶景的路就不好走了。
“大哥扶着我点。”韶言用一只手挡着头顶的太阳,“天越来越热了,这太阳晒得我有点头晕。”
他面色惨白,乍一看确有其事。
这两兄弟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走。
气氛多少有点尴尬,韶言主动找话说。他避开所有让韶景多心的点,讲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们。
好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离御景楼不远,才让这场尬聊没有持续多久。韶言松一口气,遇见韶景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这样,他便有理由登上御景楼。
来得不是时候。韶琪欲言又止,看他这副模样,换作是韶言会很识趣地离开。但一起来的
还有韶景,他可不管这个。
“父亲有什么不能脱身的事吗?”
“那倒没有,只是……”
韶景更要去了。
韶琪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韶言和韶景爬上三楼。
屋里的气氛沉闷,敲门声突如其来,韶俊策喊:“谁?”
“爹,是我。”
韶景的声音。
这一屋子人……他回来的可太不是时候了。
韶俊策和池清芷还没想好如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韶清乐就跳起来:“是少主!”
平日里他可不会如此尊重韶景,但现在嘛,好戏即将上演,且容他装一装。
于是他趁韶俊策和池清芷没来得及出声阻拦,把韶景放进来了。
打开门的瞬间,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韶景旁边的韶言。
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你……”
韶景以为他这是对自己,冷哼一声:“没想到是我吧。”
不不不,韶清乐没想到韶言在你旁边。
韶景很用力地挤开韶清乐,走了进来。
他很快意识到气氛不对。
韶清乐出现在这里已经很奇怪了,父亲母亲都在不说,御景楼什么时候多了个高壮如男子的丫鬟?怎么地上还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被绑着,女的……
阿姐!
韶景定睛一看,地上跪着的女人不是自己大姐韶华又是谁?再看一旁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虽然披头散发衣衫杂乱,但那张脸骗不得人,正是韩玉。
“爹!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韶言也装作惊讶的样子:“阿姐为何跪在地
上?”他作势去扶韶华,被韶俊策喝止。
韶景急了:“爹!”
韶俊策头疼万分。
“你让她自己说!”
一直低着头的韶华猛然抬头,对韶景说:“明燊,你不要管,这是我们的事。”
“你们?这!”
韶景看看韶华,又看看韩玉:“你们——”
“我和你姐夫的事……”
她话音未落,韶俊策一耳光抽在她脸上。
“你干什么?”池清芷一拳砸在他肩上,做母亲的赶紧去看,只见韶华被打得歪向一边。
“她怀有身孕,你怎能对她动手?”
韶俊策很冷静,动手打人都很冷静。
“这些年,我和你娘从未打过你一下。你三岁时尚不曾挨打,如今过了二十年,怎地越活越回去,做出这等有违礼法之事!”
韶华摊在母亲怀里,缓了半天才没那么天旋地转,她道:“我不懂,韶华未婚,韩玉未娶,这怎就有违礼法?”
“荒唐!无媒无聘,实为苟合。你可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
这边父女唇枪舌战,那边,韶言、韶清乐、黎孤三人之间的气氛更为奇怪。只是这时其他几人也没有精力关注这边。
“……”
“……”
“……”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看看他。眼神交汇中,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话都说了。
韶清乐是想到韶言驴他的气愤,而黎孤是心虚。至于韶言,他直勾勾地看向黎孤和韶清乐,眼神仿佛再问:“你们俩背着我搞了什么大事
?”
黎孤自知理亏,不敢和韶言对视。倒是韶清乐恶狠狠咬牙切齿,太过真情实感,让韶言不禁怀疑,难道其实是自己理亏?
算了,那些事之后再讲,还是先把家务事断了。
眼前的事实在太炸裂,韶景瞠目结舌,他怎么都没想到在他不在韶氏的时候会出这么一件事。
韶景还在消化这件事,而韶言,试图加入这场战局。这在此时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但他来此的目的就是这。
“父亲息怒!其实,其实这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糟。韩玉品貌俱佳,您和兄长当初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对他委以重用。他虽出身草芥,但未必不是一个好郎君啊。”
话说得好听,但韶言是硬着头皮说给韶华听的,在场估计只有她听得进去。
“二弟……”
听进去的不止韶华一个,韶俊策也听进去了。
他这时正在气头上,一耳光摔在韶言左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云霄。
韶华毕竟是女儿,还怀有身孕。因而韶俊策虽然生气,也还是收力了。而韶言这时说出这种话本就是讨打,别说韶俊策还对他心有怨气,所以这一耳光韶俊策几乎是抡圆了胳膊打的,打得他手疼。
韶言这辈子也没这样打过谁。
他算皮糙肉厚,这一耳光也仍是打得他头晕眼花耳朵嗡嗡响,他能站稳都不容易。韶言的力气比韶俊策只大不小,一般人也没他这体格子。相同的耳光打在别人身上,不
说是普通人,就是韶清乐也够呛。韶言后半辈子遇见的大场面多了,想到二十岁这年被韶俊策抽得这一耳光,他就总能克制住打人的冲动。
疼是一瞬间的事情,左脸一定肿得老高。韶言口中传来一阵腥甜,他以为是嘴角被打出了血,指腹划过,却是干净的。
“妈呀!”黎孤叫起来。
韶清乐赶紧抱住他,怕他忍不住把韶俊策打了。
“死……”韶清乐竭力把“死老登”三个字咽下去,“宗主你怎么突然动手?冷静,冷静,要打打韩玉那个小白脸,你打自己亲儿子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