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碧游剑就在身侧。
这时韶言仍旧没有要伤韶景的意思,他想的是最多费点力气将韶景打晕。杀死韶景的念头是万万不能有的,韶景若死,那对韶言来说是天大的麻烦。即使韶言活下来,往后的人生也会很难过,全是麻烦,生不如死的那种。
杀死韶景的选择就在眼前,而韶言会犹豫。一旦他犹豫,那死的就是他。
尤其……韶景已为人夫,马上便要为人父。而韶言,形影单只,死了也了无牵挂。
想到卞如英,韶言便动了恻隐之心。
罢了,罢了。
他闭上眼,还能如何?听天由命吧!
可——
韶言想,鬼门关我走了那么多次,老天也没有将我收走。上天有好生之德,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今日折在一个疯子的手下?
他深吸一口气:“大哥,你应该清醒点了。”
莫非真要走到手足相残那一步?
很快,韶言就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严峻。
他高看自己了,他在韶景这里并不能讨到便宜。韶景虽腿脚不便,可无所顾忌,一心要取他性命。而韶言呢,别说受了伤,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大能提得动剑。
因为方才的犹豫
,哪怕他现在不顾及韶耀,顶着肩上的伤口冲出石室逃命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石室的暗门,至少需要三步才能打开。
“我们非得如此吗?”
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韶言困惑不已。他沉思,他自省,他忏悔。
他认错……但错在哪里?
兄弟相残,韶言总不能连这口锅都背吧?
他不能认命。
韶言并不慌张,在石室里,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石室昏暗,仅靠几颗烛火照明。韶言用剑挑了几下,石室里便几乎一束光也没有了。
但韶言看得很清晰。
“事已至此,便是伤了大哥你,也没有办法了。”他皱眉,“届时,我亲自向父亲母亲请罪。”
韶景视线受损,有那么一瞬的分神。
而韶言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眼前漆黑一片,韶景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双异色瞳。
和他梦里的如出一辙。
那一瞬间,韶景的血几乎凝固了。
脑中浮现出可怕的回忆,一环扣一环的噩梦,还有,狐狸。
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够拥有的。
极度的恐惧在这时化为极度的愤怒。
韶言在这时也没有要夺他性命的意思,最多是打伤他。石室昏暗,韶景的反应必然要变慢。但他完全不受控制,受那双眼睛的刺激,韶景已经失去理智。还管什么?他要挖了那双眼睛!
韶景动得太快了,在韶言意料之外。按韶言的计划,碧游本该先划伤
韶景的右臂,让他握不住剑。
但碧游的剑锋偏了。
师父说过,碧游是有灵性的剑。正是因为戾气太重,所以才在井水中泡了将近十年,这才将戾气除去。因而大多数时候,碧游在韶言手中还算听话。可今日,就在此时,韶言虽握着剑,却隐隐觉得碧游已脱离掌控。
不然剑锋怎么会往韶景心口偏?难道还能是他要对亲兄弟下杀手?
其实那一剑本来不致命。只是与此同时,韶景划破了韶言的右臂。
这下拿不住剑的是韶言了。
他下意识地要松手。这一剑砍得极深,让韶言几乎以为韶景斩下了他的右臂。
事已至此了,韶言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在后来的十几年里,韶言刻意模糊了这段记忆。在他口中,那是一场意料之外,一场迫不得已。又让他抱憾终生,每每忆起都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说他一时糊涂都算抬举他。他当时头脑清晰的很,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碧游锋利,都不是一点点磨进韶景的心口,而是直接将他扎了个对穿。
韶景的剑落在地上,他们两兄弟此时离得多近啊,彼此的血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疼痛让韶景清醒过来,噩梦里的场景最终化为现实。他笑起来,仿佛早有预料。
“我就知道……你天生就是一只喂不熟的狼。”
他的兄弟听罢,面露痛苦之色:“对不起……大哥。”碧游剑被握得很紧,“你为何
要逼我呢?我们本来不用走到这个地步的,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装模作样,故作姿态,真令人作呕。
韶言这时并不惊慌,并不恐惧。他忘记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感觉不到疼痛,注意力全在碧游剑上。他自己都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不受控制的地步,他还能如此冷静。
韶景一定要死了,可是他死了,我要如何呢?
又要背井离乡了啊,韶言深深一声叹息,最好最好的结局,他后半生也要一直颠沛流离。
不过没办法收场的,天下就没有不能收场的事,顶多最后不大好看。
想到这里,他将碧游从亲兄弟的身上抽离。
那触感真让人头皮发麻。
韶景的胸口开了一个血洞,那里是空的,心脏已经被切的稀巴烂。但他并未立刻咽气,他跌跌撞撞,一步步挪到石室暗门处。
“菜无心可活?人若无心如何?”他的兄弟在他身后幽幽地问。韶景转过身,回道:“菜无心可活,人若无心,必死无疑。”
说罢,不等韶言再问,他便口吐鲜血,顷刻间倒地。
“……”
韶言腿软了。
他丢了碧游,这邪物尝到剑主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欣喜若狂。韶言这时已没有心力再去管它,更没注意到剑身的颜色似乎更通透了。
狼狈不堪,他几乎是爬过去的。
不必再看了,如韶景所言,菜无心可活,人若无心,必死无疑。
但韶言还是有一种不真切感。
他举
起双手,盯着亲兄弟的血看。原来弑亲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祖宗,祖宗在哪里?天谴,天谴在哪里?报应,报应在哪里?
韶景死不瞑目。
兄长的心破碎了,而韶言的心渐渐冷下去,沉下去。他将手覆在那个血洞上,感受他兄弟的身体渐渐冷下去。
莫名其妙,他这时忽然想磨牙。
于是,他拿出了什么东西。
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被一种欲望,一种冲动驱使,心中有一种迫切,一种需要。而现在,他身边只有这些。
他吞下去了。
黎孤进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
他先看到半个身子都是血的韶言,眼底的黑冰像是天边翻滚的墨色翻飞的乌云。
然后是地上的尸体,他第一时间去看是谁,只一眼,黎孤便移开了视线。
“……”黎孤脸色很差。
大事不妙。
真他妈像做梦一样,黎孤真希望这是梦一场。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韶言一句话。
黎孤沉默地给韶言包扎伤口。
石室里有先前韶俊平送来的衣裳,也让韶言换上了。半个身子都是血,实在太显眼了。黎孤一边勒紧伤口,一边和韶言说:“赶紧走,趁没人发现,赶紧离开韶氏,离开辽东!”
韶言没有动作。
“你——”
黎孤要说出很不好听的话,但这时,石室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地震?
辽东几乎没有地震,别说这样剧烈的。再摇晃一会儿,石室坍塌只是时间问题。
怎会如此呢?原来韶景临死之前走向石室暗门,不是求生本能,而是发动机关。
他就是死也要拉上韶言一起。
石室摇晃得更厉害,黎孤急了,把韶言扶起来,很勉强地架着他往出走。
真重……
韶言比他高比他壮,压在黎孤肩上时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弯了。好在韶言腿脚没问题,黎孤架着他,两个人走得还算快。
打开石室的门,没走出几步,黎孤愣住了。
他看到了卞如英。
她怀胎八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简直看得人胆战心惊。卞如英看到韶言失神的样子,问道:“阿景在哪里?”
站着的是韶言,她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他……”黎孤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他在里面。”韶言轻声说,“你,最好别进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从韶言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卞如英还是差点没站住。
卞如英几乎站不稳,额上满是汗水和青筋,她现在的样子很令人不安。但黎孤和韶言已经没有心思和精力管她了,连卞如英自己,此时的注意力也放在其他地方。
“……保重身体,你快些回去吧。”黎孤扔下这样一句话,扶着韶言,匆匆离去了。
黎孤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个时候,找韶俊平还是韶清乐都来不及了。趁还没东窗事发,赶紧先跑路,跑得越远越好。往哪里去?不咸山吗?不行,那老头在不在山上还不一定。这种事情
,是韶氏家事,老头就算是韶言师父也不能插手。况且不咸山也在辽东,离书山府没有多远。
韶言做出这种事,韶俊策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定要让他给韶景偿命。韶言要是想活命,当然是躲得越远越好,躲到韶氏的胳膊伸不到的地方。
所以要……往南方逃命去!
离远远的,韶耀看见了他们。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太想和他的便宜二哥打招呼。韶三公子只想找大哥,可摸不清石室在哪里,只好又在周围逛了几圈。
走到石室附近,他看到了卞如英。
“咦,大嫂!”他蹦蹦跳跳地过来,“你看到大哥了吗?我明明刚才在这附近见到他了,可是我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卞如英浑身几乎被汗水浸湿,她脸色发白,连韶耀都看出不对劲。
“大嫂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啊。”
“三弟。”她嘴唇干裂,几乎含着血丝。“你扶我坐下。”
韶耀将她扶到一旁的凉亭。
她肚子好痛,几乎说不出话。
“嫂子?嫂子?”韶耀唤她,“你要不要看大夫?”
卞如英不吭声,她勉强起身,耳边是韶耀的惊呼:“呀!嫂子!你怎么尿裤子了!”
“不对……这是血呀!”
她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