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道人对这话嗤之以鼻,将脑袋扭到一边,给了无尘子一个后脑勺看。
庆鸿道姑左右看了看,有些惋惜道:“这山上阵法已经散了,不过看来还是有几分高明的,至少晚辈那点风水手段是布不来这玄妙阵法的。可惜已经超度了,晚辈还想看看这两个鬼物能否施展手段,将那些破损的地脉给修补一下。”
子真道人思忖片刻,叹息道:“道友对两个鬼物的手段高看了。”
“修补地脉,没有地仙真人手段,不能成功。”
“至于阵法,方才那不过是遮掩的阵法,还有一二收拢阴气的手段,算不得如何高明。”
无尘子早晓得云中老人手段,对那阵法也有参悟,跟着解释道:“若是那两个鬼物有高深阵法手段,这山上早就是鬼蜮一片,山下那村民也定然早已死伤殆尽,白日见鬼,如何还能苟延残喘至今。”
“究竟是这地脉太过脆弱,一个简简单单的阵法,配上两个鬼物猛吸,居然能够将其毁了。”
“也是这庄子的人不敬祖灵,连自家祠堂都舍不得供奉香火,这才被外来的鬼物给害了!”
无尘子想起当年见得的祠堂,百味杂陈。
“不过师兄可以下去布置个八卦阵法,再设坛做法一番,将那庄子内的阴邪之气化去,再设个山神庙,开光生灵,再使唤村民三五不时祭拜一番,想来这山上破败风水还是影响不了多少的。”
“或者你我中有人能舌灿莲花,劝动这一庄人全数搬到其他地方,也可免受残破风水的影响。”
两位道姑齐齐拜服:“前辈善心,将村民后路都安排得如此妥帖,晚辈拜服。”
子真道人诧异地看了无尘子一眼,笑眯眯道:“师弟一道出手可好,毕竟方才度化那鬼物,可是耗费了不少功德。”
“为兄的朴讷诚笃,怕是说不动这帮人。”
子真道人跟无尘子算得熟悉,知晓无尘子不会无的放矢,平白耗费自身功德超度那老鬼,猜想便是昔年有一二论道说法的善因,或者是有过几面交情,欠了些缘法,这才不得不忍痛出血化去其罪孽,助其转世。
子真道人自不会细究这些无关紧要事情,只是不想这护持村子的功德自己一人便拿了,白白辛苦了今日在场诸人,复提议道:“我等下去寻了那庄子的族老,一齐出手布置,再念诵咒文,将那阴邪之气化去,如此你我皆有功德。”
至于劝说一庄老少离开,莫说是子真道人了,便是其老师也未必能说动这些人——故土难离,这地方破败是破败了些,但有土地家宅,还能活得下去,到了其他地方,上无遮身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那不是求活路,那是寻死路。
故而这劝人迁移之话,跟方才说要将清源寺老魔头除了的话一样,子真道人都当作不曾听见。
两位道姑诚心稽首:“谢过前辈。”
除了真儿外的三个后辈弟子也齐齐稽首:“谢过前辈(师伯)。”
山上的事情大约都解决了,余下的便是山下那虎视眈眈的村人了。
无尘子一行八人便起了优哉游哉的春游心思,闲庭信步往山下走。
行至半途,一行人再回头看看这山上,昔年迷踪阵遮掩下的山清水秀,已经消失无痕,春节时候,本应万物复苏,却依旧只有薄弱几丝有气无力的绿意冒出头来,险些被那零散的阴气给压没了。
这绿意,终究是庄子的生机所在,虽看来要比外头晚了许久,也十分薄弱,看得人担心不已,也不知能不能养活庄子百十户人家。
至于那本就常年青翠春节更是新生萌芽的翠柏苍松,也多是半死不活模样,惹得整个山上悄然安静,偶有一两只老鼠被八人惊扰冒出脑袋来,立即又躲了回去,已经算的这只有百丈左右小丘陵上为数不多的生机了。
连远处那跌落数丈的悬崖的小溪也萎靡了不少,水质浑浊,两旁翠红颜色的石头,也有一层黑沙覆盖,粗略看去,跟左右那山石差不多,但细细看了,却是个衰朽模样。
一生苦短百蹉跎,世事无常奈若何。
今朝因果随身至,恶缘自古不堪磨。
还是早些使出神通术法,将这山下涤荡一圈,除了阴气,也免得村人再受磨难了。
一路见着几个尚未彻底散去的鬼气,顽固不化地卷了周遭煞气阴气,欲要成就个养鬼地方,四人各自使唤弟子念诵“净天地神咒”,以为练手。
四个弟子之中,真儿最是正宗,借法的罡步手印端端正正,半点差错也不见,那咒文也是字正腔圆,只是三五遍,招来的一层薄薄的仙神法力,便已经将肉眼不可见的鬼气给化去,看得无尘子羡慕不已。
这孩子,是个璞玉,若是能断了尘缘,自家子真师兄好生教导一番,修行定然有成。
——碧霞真人果然慧眼识人,只是这么随意挑的一个童子,便有个好根骨。
其次是真如立夏两个小辈,修行也有几年了,听闻每日打坐行气,早晚课不缺,虽然手印罡步还差了几分火候,也是像模像样,比真儿多念诵几遍咒文,也能够借用祖师法力,将那阴气给化去了。
——这女孩子若是定了心,比男孩子还要坚韧些,也不叫苦叫累,也不受外头花花世界牵引,只一心修行。
两位道姑算是后继有人了,至少其如今的神通术法能够传得下去。
只是无尘子那弟子,清缘,还是差了几分,罡步方位不对,手印结错,自己急得一头汗,又被山上翠绿嫩芽草汁染了,整个一个大花脸,绿的灰的红的,惹得旁边两位小道姑暗地里偷笑。
一道净身符,招来水气风气,将诸人身上杂物散去。
无尘子又耐着性子,在一旁亲手示范,一点一点讲解那印诀手法,那咒文诵读方法,这才引着清缘将那罡步手印结完,又有其已经入了道籍,多少能够借用无主法力,勉强将眼前三尺之外的阴气化去。
真是心累。
回去后,先给云中老人设个牌位,让这弟子恭敬拜了,再将云中老人那呼吸吐纳法门,细细传授了,看着弟子能不能学有所成。
若是其能够学有所成,想来一直心心念念传承香火的云中老人,也可以瞑目了。
至于自己的法门,除非重立三清观,考较弟子心性悟性后,方可教授。
待得入了村子口,早有颤颤巍巍一头白发的族老,拿了拐杖,弓着身子,率了几个还算健壮却穿着破烂的青壮小伙在那候着,一旁本该垂绿的柳树,依旧只是半尺嫩芽。
一帮人看见无尘子八人后,面色复杂,既有期盼,又有怀疑,还有几分戒备。
可惜,这帮人看不见山上慢慢流淌下来的阴气,不然只怕已经跪下来磕头求情了。
又有几个婆子妇人跟在身后,好奇盯着无尘子几人,低声议论,指手画脚,有各种猜测言语毫无顾忌便说了出来,声音虽低,却瞒不过法力在身的诸人。
四个道姑受不得,悄悄落在了最后。
子真道人于这打交道事情最为擅长,佯做不见诸人神色,神色自若,稽首做礼,念诵“无量天尊”,笑眯眯道:“老人家,贫道乃是郡城碧霞观大弟子子真,今日因缘法牵引,来此地收摄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