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雷光虽是无尘子发出,本就有其元神法力在其中,但真个将阴属元神放进去,依旧受不得那雷火炼化阴邪的意境。
此乃道也,非无尘子当前境界所能平衡的。
不过想到江福已经五六次跑来求自己,哀切可怜的模样,无尘子也有莫名的憋屈。
事不过三。
江福好歹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汉子,自晓得这道理的,想来非迫不得已,也实在放不下双亲,这才不得不一直骚扰无尘子,这么个年轻,却有几分本事,或许真能够解脱自家双亲亡魂的道人。
这被纠缠了许多遍的火气,无尘子自不好对江福发作,如今有了对面那罪魁祸首,正好将这憋屈怒火一股脑丢了出去。
心火肝火,一股脑冒出。
憋屈难受,也全数涌出。
那元神,本来便是心意,受了这连观想识海都只能镇压,却不能炼化的心思,立即变化,化作杀气,化作杀意,勾连了周围雷火,万道雷光做一点,千丝真火凝一团,对着那护盾便扑了上去。
这变化不过是一瞬,甚至连对面雷光变化都难能差距,无尘子早不管不顾将元神之力一股脑丢了过去,千般心思,万种念头,都只有一个意思:灭了那恶心的小鬼!
随着无尘子元神之力引入,对面那哔啵发作的散乱黯淡雷光忽然收拢,千百四散蔓延的雷蛇凝做一股,忽而亮光大作,威比金乌,亮若天火,直直便对着那十二地支鬼符正中位置刺了过去。
哗啦……
轰隆……
呼呼呼……
雷光,风声,霹雳,诸般声音,将周遭那千百种杂乱声音都给压了下去,只剩下肆虐的阴风鬼气发作,将这村口百十丈地方都化作了一个幽冥世界,其中一点火光明灭不定,头顶日光早没了光影,左右那些草木也失了颜色。
此,却是无尘子那残留的半道五雷符,终于破开了对面鬼物的阴气护盾,实实在在撞在了那阴气阵法之上,将那积攒了三四年的阴气鬼气给放了出来。
万顷洪水放出,开山裂石,只是寻常。
“草你娘的!”
“老祖我今日要将你们两个活剐了!”
在震耳欲聋的阴风声音中,有个鬼物正在破口大骂,却也压不下顺着阵法缺口涌出来的百十个贪婪鬼物的欢喜雀跃的呼喝声音。
反而是其立足不稳,险些被蜂拥而出的鬼气给卷了一道喷出去。
胡八姑已经察觉到了无尘子瘫软无力趴在自己身上,又感受不到周遭雷火气息,立时便放了元神出去,稍稍探查,瞥见百十个小鬼,还有那老鬼,都正或快或慢向着自己这两个活人扑来。
其也只是稍稍愣神,已经有两个鬼物临身,吸取精气了。
胡八姑终于清醒过来,也顾不得留神对面老鬼了,一把将无尘子搂着,身上妖气一闪,有那地脉阴气加持,其人已经悄无声息间隐入遮天蔽日的鬼气阴气之中,顺势游蹚,又施展了遁法,一步三丈,早在一群鬼物追上来之前遁出百十丈。
无尘子被那阴寒鬼气刮的生疼,身上的道袍早在之前胡八姑的阵法手段里头毁了,如今连个八卦形象也凑不齐,至于那些金纹银线绣的符箓,也早失了灵光,成了有形无实的样子货了。
一时忍不住,无尘子只哎呀哎呀叫唤个不停,却不曾施展法诀,有浓密至极的阳气至眼耳口鼻之中流出,又有丝丝缕缕鲜红颜色的鬼气,顺着口鼻涌入,又被灵台处暗藏的观想世界收了进去。
胡八姑一边使出幻影神通,急速遁走,却察觉身后偷偷跟来的鬼物越来越多,终于忍不住了,呵斥道:“你还是个男人,便不能忍了!”
“一点肉身苦痛就受不得了!”
“亏得姐姐还以为你是个男子汉呢!”
胡八姑今日也是吃了个大亏,前头布置阵法和跟鬼物斗法,便耗费了七八成法力,如今情急之下逃生,又将所剩不多的一点法力都给吐了出来,实在是憋屈。
就算是前头被天雷灭了肉身,又被老鬼逼得不得不逃到鬼修的墓穴之中躲藏,也没有今日这般狼狈的!
要了狐狸小命了。
胡八姑一咬银牙,终究将一身手段都使了出来,勉强分出两个模糊幻影,向着阴风鬼气的左右两边飘去,又依仗之前好容易留下的一点妖气痕迹,直直跟着高低不平的山道,一个劲儿往前头冲。
无尘子虽周身酸疼,元神也是虚弱无比,却也晓得此时保命要紧,只将五感都封了,默默念诵护身咒文,禁闭元神,免得被妖邪鬼物乘虚而入,至于外界事情,有胡八姑在,想来不会出问题。
一时阴暗,不知时间流逝。
等了不知多久,无尘子回过神来,却已经到了官道之上。
胡八姑也盘膝坐在一旁,头顶妖气弥漫,身下阴气收敛,还有五方五行灵气泉涌而来,被胡八姑周身穴窍吸了进去。
至于数种灵气颜色遮盖之下,胡八姑面上惨白颜色清晰可见,身上清丽的裙子也破破烂烂,露出许多原本颜色白嫩,如今已经变作血迹斑斑,或者乌黑,或者鲜红,或者伤痕累累的地方,看来实在是让人心疼。
无尘子是修道人,自不会被色相迷惑,心疼片刻,又皱眉:这般不管不顾强行吸纳灵气,可是会伤了经脉穴窍的。
可惜,自己如今半点法力也没有,元神也是空荡荡的,莫说是施展术法了,便是起身也来不及,抱了愧疚心思,戒备左右。
嗯,法剑和拂尘都还在,就是灵光黯淡,也不晓得有没有被伤着了。
对了,静心沉香串也还在。
好似才第一次使唤,也只有一点静心凝神的法力了,对此时的自己而言,无甚用处。
好在那村子距离此地颇远,乃是在官道右侧百多丈高山的另一侧,挡着一座山,如今无尘子肉眼望上去,也能够见得丝丝缕缕的阴气从山上飘落下来,不待落地,却已经被太阳真火给炼化了,倒是不能顺着扑过来。
想来村子里此刻定然是翻了天了。
十分舒坦。
就是不晓得那老鬼被自己伤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半死不活?
那就更舒坦了。
心思好奇,无尘子便一直盯着村子方向看,瞅见那山上不时飘过阴气,又化作一点灵火,倏忽消失不见,又有入村的山道上,也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似人非人,瞪着绿油油的眼珠子望着无尘子二人,间或自漆黑口中落下两道阴气,显然是垂涎二人血肉精气了。
可惜此时太阳依旧在当空,落下真火,将弥漫在山道两旁的鬼气都逼得不得不躲在林荫之下,这几个也就是入道的小鬼,还受不得这夏日的真火,有那朦胧模糊的两三个不自量力探出两步,立时脚上便腾起一团真火。
但见那两三个小鬼尖声厉啸,又拍打连连,却灭不了身上的真火,眼瞅着整个人都要化作一团橙黄火焰,周围小鬼儿也都避之不及,两三个小鬼终究反应过来,疾步向着背后退去,又鲸吞一般长吸了好几口灵气,后者混了怨气、煞气、鬼气和阴气,于鬼物而言,便是食粮,十分滋补。
那鬼物身上的灵火得了鬼气压制,渐渐弱了下去,又十来个呼吸后,消失不见。
可怜那两三个鬼物,如今更是飘渺,无尘子只隐约瞅见了个模糊的红色眼珠子,恨恨瞪着自己二人。
果然,自己这夏日时节的正午时分出行是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