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无尘子二人,在百江郡车马行勉勉强强算是个熟人,平日太平时候多花些银子还是能够驱使的,可惜如今那些消息灵通的车马行人等,早晓得如今郡内不太安稳,都不愿意走那些受灾的地方。
无奈了。
还是不要太过逼迫这马车,免得人家气急了,将自己二人一狗丢下来,在这荒山野岭的,也不敢将逃命用的遁身符用光了,怕只能慢慢徒步了。
无尘子还好,不惧寒风雪雨,但清缘却没这个实力了,稍稍受了寒,便要在床上躺个两三日。
马车夫见车厢里头安稳了下来,终于没吱声了,也在外头感受马甲符加持的感觉。
这马车平日可没这么快的,便是跟着子真道人这位真人出行,也不过是寻常速度,但自从无尘子这位真人上了马车之后,自己这车跑起来呜呜呜的,马也不累,速度较之平日快了足足一倍,其如何察觉不到。
果然还是这些真人的神通好使,跟话本里头写的一样,古古怪怪,却又是奇妙异常。
就是不晓得这位真人能不能降服南边的鬼物?
马车夫一边捋了捋银灰颜色胡须,一边叹气,看着这安安静静的路上生出几分担忧来。
如今世道,人多的百江郡都三五不时听到老鬼的传闻,这荒山野岭的,没几个人,怕更是有传说中的山精野怪了。
小老儿大半辈子了,都是安安稳稳的,没想到如今居然要开眼界见识到那些鬼啊妖啊啥的了,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祸事?
等到日头落下,整个天空落入一片阴沉黑暗之后,也就是约莫酉时上半截的时候,挂了摇曳晃动的风灯的马车终于慢了下来,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到了第一个受灾村子,杨家村。
无尘子下了马车,伸展伸展筋骨,随后有小黑也下了车,抬着脑袋东嗅嗅西问问,低沉嚎叫了两声,惹得无尘子瞪了一眼,后续嚎叫直接卡在脖子里面了,又有清缘下了车,捶捶腿,揉按揉按腰骨,整个人一脸疲惫。
那马车夫常年驾车东奔西走,下车之后也摇晃了两下,将风灯抬起,借着一点橙黄的火光向前头一片废墟的村子看去,然后便是长吸了一口气。
还有七八具尸体躺在村子口,衣衫破裂,整个面貌黑漆漆的。
每一个身上有七八个寸多宽的口子,里头沾上了黑乎乎的血,如今早干了,成了黑漆漆的一片,沾在本就是灰黑色的袄子上,黑糊糊一团。
那里头,有四人是壮汉,双眼圆睁,看模样,是在向着村子外爬去。
余下四人,都是妇孺,看脑袋方向,是回首看村子的。
车夫老头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看向无尘子。
无尘子却无心留意眼前几具尸体,而是运转法力,向村子里头看去。
肉眼之中,村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凡耳之中,村子里寂静无声,若是粗心大意一些的,怕只会往里头闯,贪图那废墟里头落下的家具衣衫,若是那小心谨慎的,也只是觉得这地方不太安宁,然后绕着走了。
无尘子却看见了村子里头丝丝缕缕的怨气煞气,还有百多个通红双眼的鬼物,呆呆愣愣立在原地,正瞪着自己一行人。
这模样,实在是吓人。
无尘子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这情形,比自己记忆犹深的鹿扬镇棺材里头红衣女尸还要恐怖几分。
好在那群鬼物只是盯着自己,没有向着自己飘过来,约莫是因着自己一行三人还在村子外头,又不是害了这一群鬼物的元凶,没有被迁怒?
不过被一百多双通红眼睛瞪着,无尘子也有些不自在,只看了那一群鬼物大约模样了,便立即将脑袋转向头上。
村子上空是无穷无尽的阴气,左右对接山峰,前后延绵无尽,状若云朵,遮蔽苍穹,又有千百血红丝线落下,跟村子地面接连一体,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阴暗之中,偶有那么一两丝残留的阳气从两边山头落下,不待发作,已经被那无穷阴气给压没了。
脚边小黑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只将整个身子躲在无尘子身后,偶尔冒出脑袋来,便是一长串流涎滴落。
这死狗,对着百多个恶鬼还敢贪心!
真不晓得死字怎么写的啊!
一旁清缘看无尘子面色不对,挣扎片刻,也开了法眼,将立即身子一僵,面色惨白,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身上那点微弱道家法力,立即崩散飞出,三尺不到,便被那无穷阴气给化去了。
头顶肩头,三把阳火,也瞬间矮了一半,微弱无比,若非是身上还有点点灼热如火的阳气流淌,清缘如今看来跟个飘渺幽魂也差不多了。
片刻之后,清缘反应过来,终于想起自家老师了,忙一点一点转过脑袋,看向自家老师,嘴巴张开一条缝,顿时一口热气喷出,有那么几个近在咫尺的鬼物身子跟着便动了动,吓得清缘立即又闭上嘴巴,只可怜兮兮看着无尘子。
无尘子瞧得欢喜,却故意不吱声,想看看清缘如何应对。
那边车夫也是个机灵的,感觉生身边阴森森的一阵透骨凉意,风灯火焰都被压下了不少,伸出已经皱巴巴满是青筋的手试探了一下,却察觉不到一丝凉风。
这地方不大对劲。
车夫老头将灯往前头举了举,细细看了一眼依旧空荡荡的村子,心头狐疑,再看看无尘子二人,一个面色如常,一个身体僵硬,前者是个高人,子真道人特意叮嘱了不可得罪,后者是那高人的弟子,想来本事不咋样。
如今,高人看来很正常,弟子看来不大对劲。
老头有几分迷惑,正要再上前几步,看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花眼了,无尘子却已经伸手将老车夫挡住了,又取了两道护身符贴在其身上,这才道:“老人家,这地方死人太多,不是个善地!”
“老人家还是回去马车上待着!”
无尘子丢了个眼神,终于将清缘从那惶恐害怕从唤了回来,恭恭敬敬上前将车夫老头扶着,无尘子也跟在身后,等那老人家醒悟过来,老老实实入了马车,无尘子这才在马车上贴了两道封印符,将马车气息遮掩了,又在外头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符,悄悄布下了个五行阵法,想想那鬼物规模太大,无尘子不安心,还在外头贴了八道驱邪符,也隐隐连成个阵法。
清缘一直留心自家老师布置,等无尘子掐诀,将那符箓阵法全数引动了,这才好奇问道:“老师,您还防不住里头的一群鬼物?”
无尘子瞪了一眼这不靠谱的徒弟,这才道:“哪有那么容易的!”
“驱邪之时,保命手段千万备着,切不可少了。”
“说不得那日你遇着那些藏匿极深的邪物便要用上了!”
清缘一直晓得自家老师法力高深,跟着出去做法事,也遇见过不少心怀怨念不愿离去的鬼物,被无尘子一道收鬼符便抓了,今日见得鬼物实在是多,但在清缘心里头,也不是自家老师对手的。
今儿个清缘才晓得,自家看来无所不能的师父,也是要万分小心的。
这想法一生出,清缘多少有些失望了。
自家师父应该是英明神武,对妖邪鬼物,都是手到擒来的。
无尘子看清缘面上失望神色,也有些无奈,晓得这徒弟心思如何有些歪了,也不晓得是前头的影响,还是因为胡八姑带歪了,又或者是因着见识不足,对自己高估太过了?
罢了,慢慢带吧。
修行界的鬼怪异事太多,一日两日也说不完的。
等日后两个弟子慢慢增长见识了,这些事情自然会明白的。
无尘子也不解释,取了一沓子符箓,丢给清缘,道:“今日,你也用不着做啥,只老老实实看着,锻炼一下胆量,免得日后自己出去的时候,遇着那些乱糟糟的一群,斗也斗不过,跑也跑不掉,眼睁睁看见自己被吃了!”
“对了,这村之外还算安稳,那群鬼物看来是被什么手段给束缚住了!”
“你只要不进去,便没有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