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的超度,非但保得这满村魂魄都能活下去,幽冥地府可以去的,来世也可以期盼一下,故而这些魂魄非但不挣扎,反而多多少少有些配合,任由那超度经文化去身上沾染的鬼气怨气。
一个时辰过去,半点意外也没有。
十分顺利。
无尘子得了一笔功德,心头舒坦,出声:“诸位,这村里的亡者已经被贫道全数超度了,安然入了幽冥世界,待得洗净身上罪孽,便可转生投胎。”
刘家人也急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染的尘土,又忍不住摸了摸已经血肉模糊的额头,个个都嚎叫不已。
前头片刻,这些个还算是认认真真在送走亲人,但过了半个时辰,其就撑不住了。
那额头实在是疼啊。
稍稍碰一下地,便是刺骨的疼痛,皮也疼,肉也疼,魂魄都跟着疼了,一群人也算是硬气,没敢嗷嗷叫出来,不过还是偷偷取了巧,将那叩头的动作压轻了不少,只敷衍两个道士么,也用不着太尽心。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真到了考验性命的时候,大多丢得一丝不剩。
至于那老神汉,自从看见无尘子的咒文金光呈扇形,从村子口向着村尾扫过去,里头显出身形的人物,足足百多号人,里头大部分自己都是熟人,那嘴巴便张开没合上过,直至最后那咒文金光到了村尾的祠堂了,终于是喉咙转动了两下,双眼艰难地从那村子里头搬开,到了无尘子身上。
这真人超度的本事,实在是了得。
还有,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没跑掉么,全都成了鬼物,一个个留在村子里,是在作甚?
此前,自己不是也诵经超度了,到底送走了几个?
心头疑惑,一个个翻滚出来,将这老神汉胀得双颊通红,瑟缩片刻,还是鼓足勇气上前,姿态恭敬,温声细语:“真人,这事情已经……”
无尘子随口说了一句:“无碍,都已经入了幽冥了。”
言罢,这小道士又将那领头二人叫唤到跟前,又使唤清缘去取了凳子,各自坐下,顺带给那二人额头绘了一道回春符,这才追问:“你们也看到了,这阖村老小,都成了鬼物,怨气缠身,凶煞不解。”
余下之人继续忙碌,但心思大半还是在这儿。
“非独独是你们这地方,附近还有三个村子,也受了这灾劫,不过你们村子还好些,有你们一群人逃过这一场死劫,又因着孝心缘故,回来安葬亲人,多少将这些亲人的怨气压下了些许。”
“旁边三个村子,一个都没逃掉,贫道超度那会儿,个个怨念不散,非但不肯去幽冥,反倒是执意要留在村子里,等时机到来,报仇雪恨。”
刘家二人感受到额头的温和气息已经压下了那疼痛,但冷汗依旧涔涔往下冒。
这满村亲人若都成了恶鬼,认不得自己些人了,而自己这些后辈还在这村子里住着,想想在活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群鬼物通红双眼盯着,真是不寒而栗。
乡间传言,恶鬼那东西,已经不是亲人了,所到之处,灾祸横生。
而这村子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百多个!
自己一群人,还不够那一百多个恶鬼每人吞一小口的!
无尘子先将那二人吓唬住了,不疾不徐吞了一口茶,稍稍化去喉咙里的躁气,继续道:“贫道此来,也是这缘故。”
“这新津县,接连四个村子受了灾劫,县城还单独有一群鬼物跑去肆虐。”
“可怜万千百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没明没白的,便如你们这村子一般,成了糊涂鬼物。”
无尘子这话里头的唏嘘感慨,实在是不少。
眼见耳闻,皆是无奈。
慈悲喜舍,自己大多见过了,喜最难生出,但余下三种,实在是太常见了,尤其是在这鬼物肆虐命运无常的世界,三两日便要见着一个,若是那痴愚之人,只会麻木,而无尘子见识不同,深感无奈的同时,还有不少同情心思。
约莫,这便是佛性吧。
刘家二人只是在镇上熬过了十来日,听闻附近村子也遭灾了,具体不晓得,毕竟镇上的人既要考虑年节的喜气,不想沾染那些污秽事情,又要担忧自己小命,能不往凶险地方走便不走,自然还不晓得那村子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今日无尘子这位道长跑来说了,二人立时觉得心惊胆战后背发凉。
真好,真好。
那晚上自己两个人,还有几个兄弟,不要命往外头跑,没回头,是对的。
不然,自己这几个侥幸的人也定然是死了的,然后跟着一村子亲人,于今日被这道长给送往地府去了。
无尘子叹息过了,问道:“你们二人,当时可是见到了什么异样?”
“这村子能够成了这样子……”想到二人没开法眼,看不见遮蔽山谷的鬼气,无尘子又绘制了两道天眼符,又恰巧见着了老神汉一脸渴望的眼神,顺带给这老家伙也开了法眼,静坐,看三人长吸冷气的模样。
清缘也早早开了法眼的,自然晓得如今村子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在第一个遇害的村子,清缘也是被吓得心惊胆战,毕竟那笼罩一个村子的鬼气云朵,其上落下千百条血煞,污浊整个村子的亡魂,实在是吓人。
但后来见了那一两百个血红双眼鬼物蹒跚而来,被自家老师轻松超度了,那心头的惊惧立时消散了一大半。
再后来,又跑了两个村子,超度了几百号鬼物,清缘习以为常了,等到了这儿,半点惊骇也见不到,反倒是对一旁三个乡下土鳖一般的表情,生出几分鄙夷来。
刘家二人,前头觉得满村亲人都滞留不肯离去的模样已经是天下最为恐怖的了,但此刻开了眼,亲眼见着漂浮在天上其大不可名状夹了许多血红丝线的漆黑云朵,只觉得匪夷所思叹为观止,但想到这上边那东西,肯定跟村子里的怪异关系极深,立即又心头惶恐,身子一软,已经从木凳上跌落下来,齐齐叩拜道:“道长,救命!”
那边老神汉也见了,眼睛瞪得比那拳头还大,嘴巴也大睁着,能够吞下个脑袋了,被刘家二人的声音惊动,回神,诚心拜伏道:“真人,这是……”
清缘不屑插话了:“你们村子遇到的恶事,就是有人,嗯,应该是鬼,做下的。”
“天上这东西,应该就是那鬼布下的手段了。”
“也就是你们这几个村子运气好,这些糊里糊涂死了的,遇到我老师了,勉强还能得个来生,你们这几个活下来的也还能保得安稳。”
言罢,这小老头儿瞥了一眼心神不安的老神汉,不屑道:“如果遇到那些学艺不精的,胡乱给你们这村子的先人亲人超度,你们两个后辈倒是得了安宁,你家那些个……”
无尘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咳嗽两声,将清缘止住了,硬生生调转话题,问道:“那个,你们二人也见着了,那鬼云贫道待会儿也能化去,不过你们需得好生说一下事发那夜,可曾见到了异样?”
想想,觉得这二人约莫不懂何为异样,又解释道:“比如乱糟糟的声音,很是怪异,很是刺耳那种,听了感觉整个人昏昏欲睡的,又或者是村子内外有什么乱糟糟的影子晃来晃去,红的黑的,或者是几个大红颜色的灯笼飘来飘去的……”
鬼物手段,也就是这么几样了。
一旁老神汉看无尘子出声维护了一下自己,心头感激,顺着劝道:“刘老二,刘老三,好生想想,真人可是实实在在的高人。”
“这来一趟,应该是想要把那些害了你们村的鬼,给收了,免得那些东西日后再来祸害你们。”
这老头听了清缘意有所指的话,自然晓得自己的所谓法事,应该是有些问题,并没有真正超度了鬼魂,此时急不可耐讨好一下这位真人,待会儿看能不能私底下问一下自己的法事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跟死人鬼魂打交道,还是小心一些。
这边两个壮汉有一耷拉没一耷拉摇晃几下脑袋,熬过半盏茶功夫,最后还是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