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是得,后者是舍,前者为纳,后者为显。
境界低下的,对经文的领悟只是在文字上的,便只是把自己领悟的些许粗略道理说出来,以言语文字和语气说服旁人,或者慈悲,或者凶恶,或者诚恳,或者恐吓,让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经文道理化作感染人心的珍贵宝物,或者有那修为高深之辈,能将这道理深深篆刻在听经之人的心底。
而到了入道境界,乃至境界更高深修得法力神通的佛道之人口中,这解说经文便截然不同了。
一字一顿。
每一个经文,都带了玄妙的意境,入了听经之人的耳朵,便化作千百道玄妙法力,涌入心头,或者一时三刻将那听经之人诸般杂乱意念都给压下去,使之清净空灵,引导那心神顺着道经道蕴思索,行事,约束己身。
而无尘子这儿,每一个字都息了数十个呼吸不止。
那每一个字,都有玄妙手段。
所有听了那经文的善信,都能在那迷迷糊糊的灵气变化中,看见自身每一道善恶事情,每一点功德罪孽,然后或者感慨,或者惋惜,沉思不已。
儿时为了好吃的,撒谎。
少年时候,对东家寡妇起了心思,躲在角落偷窥。
结婚时候,对妻子的不满,嫌弃父母双亲找了个样貌普通的。
喝了劣酒之后发疯。
对不争气的儿子,恨不得打上两顿。
不满意女儿看上了个佃户,巴不得将女儿嫁给邻村的王老爷。
……
种种思绪,或者还有记忆的,或者已经淡忘了的,都从心底跳出来,看得那些思绪,做作,如何一点点演化,如何一点点招惹罪孽,如何生出丝丝缕缕功德,又如何让自己如今欢喜伤痛悔恨雀跃淡然。
无论是地主老爷,还是佃户百姓,无论是垂垂老矣,还是精壮汉子,无论是壮年男人,还是操劳妇人,都面色僵硬,半点也不变化,只是心头有种种心思变化,眼光各种跳跃,一息三变,身上气息也随着心绪变动变化。
一群人静坐蒲团上沉思,又有胡八姑忍不住,轻轻掐了个印诀,招来外头河中的一点水气,轻轻巧巧将整个法坛都笼罩住,却是想挡下五月时候的烈日阳光。
余下几个弟子,十个弟子,只躬身侍立,安安静静看无尘子讲经。
无尘子也沉浸在经文中,一边将自身道蕴引出,顺着经文跳动,勾动诸人心神,又掐了印诀,让诸人看到自己身上因着昔日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生出的共的罪孽,等念诵到最后一句经文的时候,无尘子又将清净平和的道蕴生出,渡入诸人心中。
最后一句经文落下,众人心头万千心思一点点淡化,只有“清净”心思落下,如泰山石一般,直接镇在心头。
一刻钟之后,道蕴消散,胡八姑轻轻散去法力。
一时安静。
又等了半刻钟,一群人都清醒过来,面面相觑,讷讷无言,无尘子也示意清缘清法两个弟子将法坛搬走,然后朗声道:“今日开启三清观匆匆忙忙,还请诸位善信搭个手,备下一顿爽口素斋。”
立即有清缘的老妻,张氏恭恭敬敬福了一福,跟着两个女弟子,再找了五个妇人一道跟着往膳堂而去,余下几个弟子立即晓得无尘子心思,分了三个弟子出来,道了一句“无量寿福”,引导余下善信在已经郁郁葱葱的道观内转悠。
此时,诸神像还不成开光,拜了也无用。
胡八姑不理会一群讨好的,直接便入了道观后院,却是去看那住房院子和闭关院子了。
无尘子自也不可能使唤胡八姑,只将余下两个弟子带着,打开院子侧门,将马车上以封印符和红布包裹的三清神像迎下来,这也是自己在百江郡蒋家老宅供奉了好些年的,珍贵无比。
其小心翼翼将三尊神像搬入三清殿主殿三丈高大的三清神像背后,又将满满一马车的古籍珍本全都小心翼翼搬入自家藏经阁中。
这可是好东西。
无尘子花了几千两银子才勉勉强强寻了这么多道经佛经,各种高僧大德讲经的心得,还有各种神神鬼鬼相关的话本游记。
正在无尘子搬最后一个古本时候,身旁又有三辆奢华的马车停下来了,正在无尘子找来的一群马车边上。
两个弟子齐齐靠拢无尘子,轻声道:“老师……”
马车上气息平和,无尘子倒不以为这是恶人。
果如其然,那三辆马车刚刚停下来,便有两个道人跳出来,一个是子真道人,另外一个便是真儿了。
后边两辆马车,也跳下来一群人,其中一个便是蒋家县令还有蒋家三个仆从,后边一个却是江瑞景江县令。
无尘子愣了一个呼吸,忙堆上笑意,对子真道人施礼道:“师兄,今日……”
子真道人故作不满道:“早晓得师弟你会鬼鬼祟祟搬家,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亏得师兄我寻了师侄打听了师弟搬家的日子,又找了师弟熟悉的两位县令大人,这才在后边一步追了过来。”
息了息,子真道人又责备道:“三清观建成大礼,居然如此简陋,都舍不得焚香祷告一番?”
那边间线路一群人也齐齐上前来,拱手恭贺道:“恭喜道长,贺喜道长!”
无尘子也拱拱手,满脸笑意道:“当不得,当不得!”
“两位大人驾临,倒是贫道有失远迎了。”
那二人也不客气,各自示意,那马车夫吭哧吭哧从后头抱下来一堆卷轴,都是精细宣纸的,稍稍揭开两幅,都是龙飞凤舞的对联字帖,开头便是“贺镇世三清观建成”,其上还有二人鲜红印章盖在其后。
无尘子笑意立即收敛不住了,接连道谢,还示意两个徒弟将那书卷丢回马车上,先恭敬接下那卷轴。
子真道人也端了一个玉石盒子递给无尘子,笑眯眯道:“师弟好歹是道观观主,焉能亲自动手,真儿,赶紧帮忙搭把手,为师和师弟,以及两位县令大人便先进去了。”
真儿依言上前。
忐忑不安的蒋家仆人三人,也小心翼翼上前,跟无尘子两个徒弟一道将马车上的贺礼书卷等物一股脑搬进三清观去。
江瑞景这次前来,也带了一堆书卷,大多是其治下书斋中的佛道经文,修行游历日记。
其也晓得无尘子有翻阅古本的爱好,正好今日三清观修建成,可以当个贺礼。
无尘子没理会忙碌的一群人,只顺着子真道人的意思,伸手邀约三人一道往道观正门而去,又对子真道人道:“本来想今日先将事情布置妥当了,再将诸位仙神开光,接引来仙神灵光之后再请师兄和两位大人莅临的。”
子真道人却不满道:“师弟如何这般客气?”
“难道是师弟恼怒,前头道观修建那会儿,师兄我没抽空来转转?”
“这事情,师弟也晓得,师兄我身上事情实在是不少,各县镇守三五不时出些事情,师兄我不得不出面帮着镇压!”
无尘子一把拉住子真道人,歉意连连道:“师兄也晓得师弟我一直一个人修行,对许多礼节不甚了解,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师兄……”,将脑袋转向两个县令大人,无尘子又道:“蒋大人,瑞景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