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传承久远”时候,都灵道人还颇为自得地看了无尘子二人一眼,可惜一个是初来此界不久,并不明白门派意义,一个是另有安排,不在乎门派的一点方便,倒算的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白白抛了一个媚眼,被两个榆木脑袋给躲开了,都灵道人有些气息不畅,歇息片刻,将口中干燥去了,又待得众人理了理思绪,复又将那法会事情徐徐道来。
本朝立国已经两百余年,这鬼月的法会也已经办理二三十次了,每逢灾劫年时,便举办得大一些,邀约人数多一些,安稳平顺年时,规模上就会小一些,人数也少一些,也就那几个声名显赫的门派才会参与。
每次大的法会时候都以传承门派为主,也有大悲寺与太乙门邀约的少许散修,作为提拔散人之用。
每次法会举办前,约莫正月时候,太乙门与大悲寺议定是否举办,复又禀报皇帝,得了朱笔批复,这才书信邀约许多门派,再做法会安排。
每次法会安排,也与本次相差无几,初都是大悲寺或者太乙门送走门内供奉的亡魂被超度,然后才是做法超度近几年收的已经被散去大半修为的凶煞恶鬼,之后乃是度化布置阵法,加固封印,免得大悲寺镇压的邪物冲出来,最后才是佛道高人讲解一些修行经验。
至于之后的小集,刚开始是由一些没有离开的散修兴起来的,其中许多人在法会之后还想继续论道说法,也有一些人有炼制的法宝丹药,自己用不上,便在大悲寺搞了个互通有无的集会。后来大悲寺觉得有利可图,也跟着掺和了进来,再往后来,诸多没有机会参与功德事情的修行,也在这大悲寺附近住着,就等前头事情结束了,跑到这儿来寻些修行宝贝,灵丹妙药。
这些,就是这七月法会种种的大概来历。
静都道人想来是早已知晓这些,虽都灵道人说的活灵活现,前者仍旧气息平稳,不惊不乍;无尘子与伊明诚二人却听得有些忘神,虽然其中并无道门佛门的秘传秘闻,却依旧是令人神往,尤其在静都道人说到鬼灭五城时候却“失败”了的时候,无尘子只觉得心惊胆战。
一个郡城多少人,哪个鬼物有这么大胆子,竟敢做下此等罪孽无边事情?
这等罪孽,怕是到了地藏王菩萨跟前,菩萨也想将这般杀心罪孽皆无边之辈,丢到苦海好好洗刷一遍,待其生出悔过心思后再做度化。
都灵道人疲累,稍稍歇息,几人也趁机吃食作罢,缓和一下,将自身自震惊中抽回来。
伊明诚回神许久,见得桌子上依旧安静,犹豫片刻,还是红着脸请教了法会之中被抽取法力之事。
都灵道人不复此前坦率作风,手执汤碗斟酌许久,静都道人立时停了吃食,对自家老师习惯熟悉无比,立刻代为应道:“不借用诸位道友法力,如何会有功德?”
“至于这功德,无论修行哪般法门,道门佛门,多积点,总归有好处。”
“无论是此前度化供奉亡灵,还是度化凶灵恶鬼,但凡法力被借用了的,都有功德。”
都灵道人颇为欣慰地看了自己弟子一眼,也道:“也是,大悲寺好词好好喝招待你等,又有功德可拿,你等自当出些力。”
二人这言语,避重就轻。
伊明诚闻言,面上胀红一闪而过,以为二人误会自己了,觉得自己又想要好处,又不想出力,又不好再解释,嘴巴张合两次,不再追问下去。
无尘子看气氛尴尬,几人都没有再言语,不想气氛沉下去,忙跟着说道:“此次法会,却有不小功德。既得了功德,自然也要出力,此乃人之常情。”
静都道人轻轻哼了一声。
“以我们这点修为,想要捉鬼拿妖积攒功德,却是不易,如今大悲寺既然大开方便之门,容我等稍稍出力便有功德,这已经是颇为难得了。”言罢,看几人依旧没有舒缓,无尘子取笑道:“只是这大悲寺颇有些小气,我们散修出力也有不少,就舍不得杀鸡宰羊犒劳一二,真是为难了我这日日都要食荤腥的小道士了。”
“每日的素斋,将晚辈的馋虫养大了,待得出去了,要大快朵颐几日,将缺了的荤腥都补回来。”
无尘子也知晓那抽取法力应该别有布置,但属秘事,都灵道人或是不知,或是不愿告知,两者都不是无尘子能够奈何的,便借着笑话转移一二,免得难得请教一次的伊明诚又沉默下去。
都灵道人也乐得转移话题,笑着取笑无尘子道:“师侄休得胡说!这次法会多少散修,大悲寺虽然僧侣众多,却也忙不过来!”
“以师侄修行,每日只是素材瓜果,确实有些艰难,毕竟炼精化气,没有肉食滋补,恐伤元气。”
“师侄出去后,弄些大补的参药,再多吃些鸡鸭鱼肉的,也就几日而已,补得回来。”
看几人气氛都缓了一点,都灵道人也随意应了几句,将伊明诚那话头彻底掩了下去,又状似神秘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这些人的伙食,是大悲寺的和尚做的?”
“这些大师是出家的和尚,清净修行,如何会造下这般杀孽?”
“哦?这宰杀牲畜招待诸位修行的,莫非是太乙门的道友?”
“前辈可否细说一下?”伊明诚面色尴尬去了,也跟着问道。
“这法会虽是借了大悲寺名头,但还有皇家掺和在里边。”
“这肉食事情,都是皇家的人在操持。”
“若非皇家操持,又有太乙门居中协调,吾等静虚观还不至于亲身前来参和佛门的七月法会,这法会也不能遍邀万千同道聚集于此。平日时候,便是有邪魔鬼物需要超度,吾等在自家门派做个水陆道场,又能教授弟子,又能得取功德,比不得奔波月余来得轻松?”
无尘子跟着点点头,应道:“师叔所言有理。”
“师侄呆的那百江郡,便有个碧霞观,时而也办个水陆法会,方便郡城附近的百姓送走亲人。”
都灵道人对无尘子的应和颇为满意,点点头,又道:“也是皇家和太乙门掺和,方有最后的论法一事,一则是方便散修,二也是太乙门和大悲寺定下威风,寻些根骨上佳的弟子,也结下善缘,方便号令诸多散修。”
“朝廷或者有心将所有修行都把控于掌中,又怕皇子贵戚与修行勾结,乱了朝纲,这才不得不分而治之。”
“这些权贵,都不是省心的。”
此处没有和尚在,也没有侍奉的外人,都灵道人倒是将那内中勾心斗角说了些出来。
无尘子修行不久,又没有师门传承,自然不知道这其中门道,此刻听了,忍不住叹道:“师叔果然见识广博,小侄倒是不曾想过这法会还有许多隐情。如此看来,师侄修为再有进步,怕是要到处拜会,说不得还想跟着师叔见见世面。”
静都道人自傲道:“老师交友广阔,交友各地,便是京城的修行,也有熟识。”
“尤其是皇家供奉高人,到了我静虚观地面上,也要卖几分面子。”
都灵道人也道:“我辈地仙修行,交往友人大多是地仙真人,南北地方,都有不少去处,师侄好生修行,待得修为进步后,有游历心思,倒是可以与师叔我一道行走。”稍作缓息,又道:“我看师侄根骨资质都不错,如今已独自修行多年,可有再投师门的打算?”
这一问话,甚是突兀,倒在无尘子意料之外。
静都道人与伊明诚也有些异样神色,都盯着无尘子一动不动。
静都道人打量了无尘子许久,转了个理所当然,默默点点。
伊明诚也乃是,其与无尘子识得几日来,并不见得无尘子有甚特殊的,今日竟然被个前辈看上了,欲要将其纳入门墙。
地仙真人,修行之人中也是万中无一的。
都灵道人问出后,也盯着无尘子不放,丝毫不遮掩眼中欣赏意思。
无尘子只是取了汤碗遮掩,心中念头转了百十圈,方才压下心动,显出愧意应道:“谢过师叔关心。”
“但家师对师侄恩深似海,义重如山,为了师侄修行费尽心血,便是在家师仙逝前几日,也在为师侄筹划了修行道途。”
“师侄实在不能违了老师恩情,另投他人,万望师叔见谅。”
都灵道人眼中一点失望一闪而过,又有赞赏跳出。
伊明诚愈发惊异了些,其虽看不上门派的些许好处,但无尘子这般的散修,还是入了门派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