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江郡城西鬼宅中,无尘子也做了这么一个梦,生老病死儿孙夫妻,便如这汉子一般,那梦也影响了自己,只是无尘子至死都未能放弃蛰龙睡功的修行,而这汉子被四人破了那梦魇传授,晓得所见所闻皆是梦幻一场,便恢复了农家汉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待得二十余天后,正是未时左右,无尘子又回到了那蒋家老宅。
无尘子刚入了正厅坐下,稍稍喘息,便有老管家蒋安迎来,报知说:“道长,您这一走便是两月,县令已经等候了道长许多日了。”
面上急切,好在其晓得主仆差别,没敢催促。
蒋家县令?
无尘子心底疑惑,此前与蒋家打交道了一次,也就是县令夫人,气势逼人,与无尘子定了契书,其后不得再见。虽无尘子在这契书内外并未吃亏,但与那蒋家夫人再接触一二,却是无尘子不乐意的。
不过,若说避开与蒋家之人交往,却也不现实。
与蒋家的契书还在,说不得什么时候还要面谈。
无尘子沉吟许久,怀疑那蒋家县令是不是责怪自己离去太久断了灵符?
这管家江安虽心向蒋县令一家,但还算懂得规矩,先向无尘子请示了,得了无尘子许可后才去请蒋县令前来。
没有大胆到请无尘子前去蒋县令家,便足以使无尘子对其心生认可。
总算是个靠谱的。
趁着蒋县令还没来,无尘子回了静室,顾不得那两月间积累的灰尘,将符袋中的《诸是如梦观》和手串放下,又在三清祖师木像前上了香火,对着祖师牌位祷告一番,才算圆满了此次法会之行,剩下许多事便是慢慢梳理了。
正在舒坦休息,管家蒋安来报,说蒋家县令已经在大厅等候了。
果然急迫,哪怕是在附近访友,也不该短短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蒋家县令也如江瑞景一般,素衣锦袍,带了个圆顶直角幞头,是个绅士模样,不过岁数稍稍大了些,嘴角一绺胡子显老,看来有四十岁左右,眉目平和,半点精光不显,此时正坐在客位上小啜茶水,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无尘子乍一露面,蒋县令便起身迎道:“鄙人蒋瑞全,多次听得内子念叨道长大名,奈何公务缠身,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才得见道长真容,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仙风道骨。”
无尘子也知这是客套话,却也忍不住心生喜意,也恭道:“小道承蒙县令照顾许久,本应登门拜访,奈何道门杂事繁多,屡屡不得成行,还望海涵。”
无尘子也有意遮掩了自己避开县令的心思,招呼县令入座。
待得无尘子坐了主位,一旁服侍的管家江安立时便备了茶水,静立一旁。
蒋县令小啜茶水片刻,才问道:“听闻道长远赴外地去主持法会了?”
无尘子不用问也知道是管家蒋安告知的,虽有不喜,却已经是多次了,反而习惯了,耐着性子解释道:“小道修为地位,如何当得主事高位。”
蒋县令颇有疑惑,问道:“以道长本事还不能主持这法会,那应该是如何宏大?”
“比这百江郡中碧霞观的月半法会还大?”
无尘子也疑惑,却是不了解碧霞观也在举办水陆法会,复解释道:“这法会乃是在襄灵府,大悲寺主办的。”
“小道一点修为,决然不可能主持这千位高人的法会的。”
闻言,蒋县令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大悲寺高僧举办的,想来是这七月祭祀一类的,正好抚慰一下过世亡人,想来还有不少香客前去听经,壮阔宏大。”歇了歇,其话头一转,问道:“虽有佛道一家亲说法,道长也在修行佛法?”
无尘子看其言语,便知其定然并未明白,也不解释,转了话题问道:“在我道门之中,这七月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县令所辖地方可是安稳?”
蒋县令面色讪讪,与其书生形象有些违和,勉强道:“还好,境内安稳,百姓安居,还有个道观办了场法会,替百姓超度了冤家亲人,不曾听闻有怪异之事。”
无尘子知其所言只是虚假,也不揭破,反而点头道:“看来县令福泽深厚,能庇护一县百姓。”
“无有怪异,颇为难得。”
“我于那法会上,听得许多道友说各地有妖邪生事,害了不少人,比不得县令庇护地方安稳。”
蒋县令尴尬笑笑,没有敢将治下情况细细道来,又转回话题,问道:“道长外出,可在那法会之上学成了佛法手段,又或者是那大悲寺有什么宝贝,入了道长之手,又或者见了京城下来的贵人?”
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无尘子微微一笑,道:“县令大人话本传奇听得多了。”
“何解?”
“小道这次是去跟着前辈学习驱鬼度化之法,又不是去荒野之地寻百年老药、千年古木的,如何会有机会寻得宝贝,至于京城贵人,县令大人倒是消息灵通,确实来了,可惜贫道只在百十丈外模糊看了个身影,无缘得见。”
“法宝也见过,可惜大悲寺有高人无数,全是佛门念珠禅杖金钵,与我道门有些不合。”
蒋县令更为尴尬了,不过还是瞬间压下,转为风轻云淡,探道:“道长如此修为还需学习道法?”
无尘子反问道:“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想来县令大人贵为一县之尊,三五不时也需温故学习的。”
蒋县令本欲辩解其温故学习学得不是那四书五经的文字,而是官场厚黑手段,不过想想对方是个出家道人,也就认下了,赞道:“看来道长虽出家修行,却有我辈士人风范,勤勉克己,实在难得。”
无尘子看那蒋县令一嘴胡说八道却面色不变,也极为叹服,点头道:“小道修行,日日不能断了,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非但不能进益,道行还要倒退。”
“故而贫道急急赶回来,也怕在外头野太久了,坏了修为。”
“县令大人身居高位,也不忘了精读实践,才是这百江郡中士人模范。”
“郡中书院,当向县令大人学习,方能教授出为国为民的士人。”
模范个鬼!
你个年轻小道士,倒是会给本尊戴高帽子!
便是我家那些幕僚师爷的,都还比不得你个小道士能言善辩的!
也不晓得你个荒野地头的小道士,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油滑强调的,莫非这便是所谓的天资聪颖?!
不过,既然说了要回来修行,那事情便稳妥了。
县令心中暗骂片刻,笑容不变,嘴上仍旧谦虚道:“当不得道长如此称赞,本官也是向着朝中诸位大人学的。”
“道长不是官场中人,不知朝中诸公才是日间忙碌公务,夜间伴灯耕读的榜样。”
“那才是我等士人学习的模范。本官这一点上,还远远比不得朝中诸公。”
二人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无尘子也不乐意继续跟这么一个老官油子虚与委蛇,直接便将心中所猜测道来:“小道今次出行,耗费了两月,却是不能断了一月的凝神符,不知对县令大人可有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