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全道虽没有明言,无尘子也能够揣测一二,胡八姑之事的主事,如今已经不是扶风散人了,有京城高人担下了,至于自己这些人,也该更轻松了些才是。
只求此事顺畅,莫再牵连己身了。
无尘子想到此处,心底生出一股不知既喜且愁的感觉:喜得是那胡八姑移花接木偷天换日的手段,只是想想便知其很是伤损修行之人的功德,能够有人将这伤损担了过去,无尘子自己便能少受些了。
那胡八姑之事若是化解得好了,自己非但能够交好其本人,也能与曾家结下善缘,日后修行时候也能得了许多助力。
银钱,人情,功法,再不济也有个照拂嘛。
愁的便是无尘子自己没有这个本事来化解这个因果,又怕京城之人是个狠心的,到时候在暗处布下算计,将自己这迷迷糊糊的人给坑了。
百般思绪波澜起,左且按下右涟漪。
心有所思之下,时日飞逝。
这日午后,无尘子正于院中树下再解《诸是如梦观》,有管家蒋安来报,说门口有自称“无我”的和尚拜访。
无尘子心中惊喜,也不妨碍连忙起身,便去门口迎接。
确实是无我大师。
此时无我大师一身海青常服,左手禅杖,右手佛珠,仗着魁梧身材,只是往门前一站,便有左邻右舍的小厮趴着门缝查看,路过的马车上,车夫脑袋都转了一圈了,却还是舍不得将目光回过去。
无尘子这院子本是蒋家的,蒋家高升后便住进来一个道士,虽然蒋家对外说法是将那老宅子并三个仆人一并卖给了这道士,以撇清明面上的关系。但左右有人不信,且其内宅主妇还以静心凝神的香囊福袋打通关系,或是换取字画珍宝,岂不引人怀疑。
城中虽少有怪异事情,但一个和尚跑去堵一个道士的门,说不得有个稀奇事。
且蒋家以福袋香囊之物,也盖不住有心人查了那内里的凝神符。
故而这蒋宅左邻右舍之人也会有留意这宅子往来人口,虽不是秘密上报,也知蒋县令与个道士有些关系,不能插手,满心好奇,平日过路时候,难免多瞧上两眼。
这也是无尘子闲暇时候不怎么出门闲逛的缘由之一。
开门,看了魁梧的无我大师,无尘子忍不住猜想了一下其手持禅杖与那些妖魔鬼怪贴身大战的场景,先来一声“阿弥陀佛”,一禅杖下去将那些个妖魔鬼怪都送去见佛祖了,然后念叨两句“我佛慈悲”,轻轻将功德收了,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下了,恭敬施礼拜道:“见过大师,多日不见,大师风采依旧。”
言罢,其让过身,将无我大师请入大厅。
无我大师也不客气,在管家和杂役怪异神色中坦然入了院子。
管家蒋安虽好奇,却也知道分寸,在无尘子授意之下去备了上好茶水,端来瓜果点心,恰无我大师悠然看了这不大的院落一圈后步入客厅,施施然坐下。
无尘子虽心有猜测,正犹豫是否问询,不想无我大师先出声问道:“曾全道主事与我说道友你有佛经一本,需大德译读?”
无尘子未能曾全道处得来译读机缘,本打算待得自己修为高深或者交往面广了,再寻个佛门高人为自己解读那古本,不想曾全道也将这事情放在心上,替自己寻了熟识之人,将无我大师给请了过来,颇为出乎意料。
机缘已经上门了,无尘子便也不存保密心思,便将那古本自袖中掏出,恭恭敬敬地交给无我大师查看。
故作悠闲,无尘子目光却在无我大师身上一动不动。
那古本原本书页泛黄,还有些许虫噬的痕迹,无尘子得了之后实实在在小心翼翼翻阅了几遍,并未将其摸得发亮,又精心裹了书皮,甚至还摘抄了一份在一旁,足见其对这古本的珍重。
如今也是怕原本里面有要紧之处,可以帮着译读,无尘子这才将原本拿出来了。
无我大师接过古本,一边翻阅,有些漫不经心,一边随口问道:“听闻小道友拒了曾家的招揽?”
无尘子无论修为还是年纪,都只是个后学末进,只是看了无尘子精纯法力和熟练符箓之后,勉强自降身份唤其为“道友”,但无尘子有自知之明,不敢真把自己当回事,故而诚实恭谨应道:“大师,我这点微末手段,在这江湖之地还能稍有自在,若入了曾家,怕是会有倾轧灾祸。”
无尘子眼神转过,留意到了在门外转过的管家蒋安,又道:“且蒋家县令于我也算的君子约定,待我不薄,我也乐得潇洒安稳,自不能毁了约定。”
无我大师耳聪目明,知无尘子前般言语是真话,后边的是应付门外端了茶水的人物,也不揭破,应道:“道友也是有盘算之人,若是将这灵敏心思专于修行,怕早已成就仙人道行了,也不会在这繁杂琐事之上纠结。”
“彼时寻一处安静之处,立下道观,收些弟子使唤,也能修行,也能传承,比不得屈居人下来的舒坦?”
言罢,二人却是静看蒋安入厅伺候茶水果蔬。
无尘子不敢将自己来历说出,只是沉默。
稍有片刻,无我大师又问道:“此前在大悲寺观了道友根骨,也是上佳;这些日子看道友悟性,也是上佳,缘何多年不得突破?”
因着蒋安还在,无尘子没有回答。
无我大师复自言自语解释道:“想来道友是修行功法有些问题,缺了名师指点。若是入了那曾家供奉,以道友本事,定然有那京城主脉的积年老怪欢喜收为徒弟,便有了名师指点,何乐不为?”
“曾家,商贾之家,但数百年积攒,人情往来,还是有真正高人的。”
无我大师依旧误会了。
无尘子却不能解释,前身真的只是个寻常道士,没有得到门派真传,走的是修身养性的一点小诀窍,二十来年也不曾养出半点法力,此时自己身上的一点法力还是自己辛苦修炼得来的。
若被无我大师等人知晓自己乃是亡魂夺舍,怕不是要将自己当做邪物镇压了?
那蒋安也稍有偷听,且知晓有些事情不能掺和,便布置妥当便迅速离去了。
无我大师全程留意蒋安动作,见其虽面显老态,但行动迅捷,果蔬安排之上虽不是那名贵的外地之物,却也是品相上佳的瓜果,那茶水杯盏也都是不错的上等白瓷,其中飘动着细长的嫩芽,泛出点点香气,很是诱人。
无我大师指着桌上物件笑道:“这蒋家对道友照顾得颇为用心,便是我在大悲寺的衣食住行,怕也就这般模样了,可见道友是不亏的。”
无尘子倒是没有被高人称赞的得意,颇为矜持道:“晚辈见识不多,倒是不知这管家于我做了这般多。今日有大师提醒,晚辈才知自己占了这么多便宜,看来还得想法子将这亏欠补上!”
无我大师倒是真的惊讶了,停下翻看的佛经,细细看了无尘子一眼,道:“你这般随意心性,又有资质,还有悟性,着实不当是这个修为。”
无尘子颇为尴尬笑笑,闭口不言。
无我大师知道无尘子有意避开,也不能揪着不放,继续翻看佛经,这下显是用了心思,翻阅速度极快,不过是无尘子食了两个梨子时间,便已经翻阅完毕。
那老和尚闭目沉思,显然是在斟酌这经文。
无尘子还留意到无我大师有几次都睁眼,不可思议的目光转动,又往前回翻了七八次,看来也有疑惑,待得放下古本,又皱眉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原来还有这般修行之法,颇为难得。”
无尘子装模作样也没心思了,直接问道:“大师,我知那古本说的是梦境修行之法,似真似幻,但其中许多秘文关隘地方看不得,大师能细说一二?”
无我大师颇为坦然应道:“这乃是佛门修行之法,以道友正宗道门修行,自然看不明白。”
“便是我,也有许多地方要仔细推敲,才能明白一二。”
无尘子也不敢怀疑无我大师别有心思,顺着应道:“说来也是,这秘本乃是机缘得来的,看来许久也不曾明白。”
“如今大师能够看得明白,我这心里也放下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