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虽然了不得,但对于散人这般高人,随便托庇一句‘机缘到了,修行闭关’,便能将这事拒了。”
“此间修行心思,你可悟得?”
无尘子看无我大师言语时候有些陷入自己心思,显然是借着提点无尘子时候提醒自己,可惜无尘子如今认识的修行高人不多,又不想听太多修行的阴私,忙唤道:“大师,晚辈还想请教一下,这观想法门还有其他的弊病吗?”
无我大师回过神来,并不接话,反而继续道:“听闻你并未将所有符咒都交予那县令。”
“听你管家言语,你每日早晚课不歇,早晚勤修。”
“和尚便知你有上佳的求道心思。”
“虽不知你此前缘何一直徘徊修道门径之外,但有了这心思,有了这手段,”
“比之和尚我昔年还要勤奋许多,且你又有庇护乡野的人道功德,人仙境界是跑不了的,行善积德,积累功行,说不得那日先和尚我一步成就你们地仙真人,也未可知。”
“彼时,便是和尚寻道友求教破境的手段,请教心性修行了!”
无尘子恭恭敬敬地听无我大师言语,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既对修行前景各种期盼,又对当下情况有些伤悲,毕竟法力不得精进,道行不得突破,前途在望复遥远,无尘子也是放不下心中念想,才勉强坚持修行而已。
不想到了无我大师这般高人之中,竟然是道心难得的代表。
如今,修行已经是这般衰微了么?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无尘子现下确实只是执迷于妄想修行而已,并非是为了悟道修行,与那道心说法天渊之别。
道心,道行,一心求道,不执迷于外物,不沉迷于悲喜,悟了是大喜,没有悟得也是寻常。
自己只是想着修行,想着长生而已,并不是为了求道而修行。
无我大师看了无尘子面色变化,以为是其被自己说动心思,复又道:“那风先生、闫姑婆二人,便是仗着一点修为,精于银钱之道。”
“此次其二人,便是被那点银钱贪欲惑了心思,迷了眼睛。”
“哎……”无我大师对这事情知之甚深,但不想污了无尘子这个心思单纯的道友,诸般言语都化作一声长叹。
无尘子听闻此言,顿时想起昨夜的暗红血色,忍不住问道:“莫不是那二人做了祭品,才能保住了昨夜阵法运转?”
无我大师不想无尘子已经猜到了真相,但想想无尘子是三清观嫡传,绘制一些偏门符箓也要起坛祭祀的,也就释然了,解释道:“转生法门本有缺陷,吾等几人也只是勉力一试。那二人便是曾大‘善人’备下的后手,但凡有了差错,便可以此二人作为祭品,引动阴阳,强行转生!”
“曾家许以银钱,便买了那二人性命。”
“和尚我估摸着,曾家也曾对你动了心思,奈何胡八姑看你顺眼,且你少有贪图银钱权势的心思,曾家这才没有诱惑于你。”
“只是可惜了二位修行了。”
“善哉善哉!”无我大师言语出口,似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念动佛号!
无尘子百感交集,竟然无法言语!
二人沉默行了足足一个时辰,方至城门口。
看无我大师便要分散而行,无尘子忍不住问道:“大师,若是那二人气血不足,我是否也是那祭品之一?”
无我大师顿了顿,迟疑片刻,摇头。
无尘子不知这摇头是不知道,还是说不是。
不待无尘子继续发问,无我大师已经健步汇入入城人流之中,三步五步,已经消失在无尘子眼中。
无尘子呆愣原地片刻,才伴着巴蜀一地少有的春日和煦阳光回返蒋家老宅,在管家疑惑好奇的表情之中去往静室打坐静心。
这两日事情有些纷乱,纵然无尘子已经是个明白人,许多东西还需计较一二。
首先是胡八姑事情,看来是已经完结了,但无尘子总觉得不安心。
在曾家庄偏厅之中,胡八姑对自己多次护持,使得自己免遭飞溅木屑祸害。
这些自己撑得过去,还好说;但阴气煞气鬼气,无尘子依旧半点都没有沾染,这就很明显了。
转生时候,明明三个都是道行低下的,但偏偏无尘子避过了这献祭灾劫。只是曾家看见胡八姑对自己的多次调侃,以及自己坚定修行的的态度,便放弃了将自己作为祭品的打算,无尘子打死都不相信!
曾家做过不少善事,无尘子相信,但说曾德善是个表里如一的大善人,曾家这一劫便不会有了。
扶风散人与无我大师都是知情人,却也都是瞒而不说,实在是让无尘子心中没底,不知道这事上这些人还瞒了自己多少,后头还有多少算计在等着自己,是不是真将自己卖给那胡八姑了?
自己不是仙神,甚至不是英俊帅气的书生,不该吸引狐狸精的。
不过,这未必便是坏事。
至少,自己比那被献祭了的风先生和闫姑婆二人好得多。
无尘子又想了二人的后事:这二人都是走偏门的,一个看风水的,一个跳大神的,行事几无顾忌,身上罪孽比功德还要多,便是有曾家照顾而后,其二人却不知还能不能寻人超度自己入轮回?
便是入了轮回,那二人来生是不是个人身都难说,再入修行的机会,更是渺茫。
其次便是那观想法门,无我大师亲手译读抄录的,此时已经看出了不少蹊跷之处,其中有多处修行手段被隐了,仅留下佛门一道的修行功法,用心说不得险恶,却也令无尘子极度难受;扶风散人又说自己修行不对,不能观想草木之属,与无我大师意见截然相反,偏偏无尘子修行之后,觉得心神清明,元神稳固,这也是恼人事情之一了。
若是自己不能将观想世界的小松树观想成功,无尘子也听话立即换了天尊观想。
但自己已经观想成功了,效果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便令人左右为难了。
思至最后,无尘子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脚下欢喜咬尾巴的小奶狗小黑,忍不住将这一点怀疑压下。
这方世界水深得很,一会儿是修行,一会儿是妖精鬼怪,一会儿是皇朝,还有些功德罪孽啥的在里面,无尘子当下修为太低,还是加紧修行为上,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的顶住,轮不到无尘子贡献自己。
……
时日匆匆,稍不注意又是个三年过了,如今已经到了戊辰年,距离无尘子刚来时候的甲子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无尘子还在如往昔一般,大多数时日都老老实实在蒋家老宅修行,偶尔也去碧霞观寻访道友,间或与无我大师与扶风散人这两位高人书信往来,了解了解修行界的事情,至于伊明诚,也是忙忙碌碌,好几个月都没能联系上了。
“吴兄,吴兄……”
无尘子正躲在院中老桂树下翻看符道笔记,思绪心事,间或逗弄两下悠然躺着的小黑,惹得后者汪汪叫着追自己的尾巴,怯意笑了,十足十的悠闲姿态。
江瑞景已经来了百八十次了,与蒋家仆人已经混熟了,也无需通报,径直便冲了进来,也不知是遇着了什么欢喜事情,一脸压不住的高兴,兴冲冲道:“吴兄,今日夫子又在课上说我功课沉稳,明年二月乡试应该稳妥了!”
“我这得了赞许,便来寻吴兄分享了。”
虽已经沾染了些许世俗气息的江瑞景,在无尘子面前倒是没有掩下心中欢喜表情,一脸兴奋。
无尘子不是科举官途之人,但看了江瑞景三年来一点点提起的信心变化,心中多少有些自得,一是昔年那自卑却心善的少年终究慢慢消失了,二则是其多少有了银钱,不用其母整日浆洗过活,算是尽了孝道了。
其后,心中泛起的,也难说是欢喜还是难受,无尘子敷衍道:“看你这辛苦了几年,学业进步,如今又有了夫子肯定,想来明年乡试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你还需戒骄戒躁,待得真过了乡试,才是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