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便是道门所谓心境。
那胡八姑打量了念经的两个和尚,轻笑一声,不以为意,早悠然自得躺在椅子上一摇一摆,左右白嫩柔荑不是还抓一下那拂过的水汽,虚握一下吹过竹林的风,比那得了闲暇的县尊老太爷还要悠闲几分。
一时间,无我大师这小院子如同凝滞了一般,微微摇晃的莲花荷叶,那微微吹动的竹叶,那轻轻翻动的僧袍道袍,还有那慵懒俊美女子,跟着两侧橙黄的禅房一道,生生凝做一副夏日悟道图。
可惜,院子中各人有各人心思,都没有这般书画的闲情。
不知过了多久,无尘子清醒过来,功法停止运转,参悟收摄心中,心得镇压识海,便是那观想小松树也灵活抖了两下叶子。
有所得,不知得在何处。
无我大师早已清醒,面色还有几分惨白,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胡八姑。
无欲大师也拿了茶水喝着,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何事。
胡八姑百无聊赖坐在那昏昏欲睡,手上茶盏不时转动两下,半点也不怕对面方才被坑了一把的和尚出手除魔降妖。
只是这胆气,便让方才一直心中担忧的无尘子佩服无比。
听得无尘子动静,胡八姑出声道:“咦,小官人这心境修行,还是差了些啊……”
无尘子微笑,不答话,但看了已经恢复了冷静模样的无我大师,道:“大师已经好了?”
无我大师摇摇头,颇有几分忌惮看了胡八姑一眼,叹道:“和尚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要在寺内闭关念经参禅,待得一身罪孽都去了,和尚才敢出门!”
“真是阿弥陀佛!”
无欲大师不看面色凄苦的无我大师,反对着无尘子道:“道友符咒手段,已经超过贫僧了。”
这和尚刚才便看了无尘子的收鬼符,又在门外听了无尘子念诵静心神咒,不由自主比较了一下自己的手段,心中也是佩服万分。
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小道友,传闻还是已经灭门的符道修行三清观嫡传,非但将其门内一直欠缺的炼气法门寻来了,还年纪轻轻便入了人仙散人境界。
如此,这位小道友已经是道门难得的高人了,道行修为都高过了那些修行了大半辈子,却此次不得入门,始终在入道门口徘徊的佛道弟子和旁门修行。
此后,这小道友无论是继续修行追求天仙大道,还是安稳落地,求得敕封传承道统,都有了立足根基。
无尘子不晓得无欲大师心中所想,虽然对于自己那符道修行颇有几分自得,但在这已经踏入人罗汉境界,又是几十年的古稀岁数的大德面前,还是不敢露出骄傲模样,忙谦虚应道:“没有,晚辈法力还弱了些,符咒还有许多不及之处。”
“你们道门修行阴阳五行,又有先后天八卦,又有周天神明,又有祖辈师门,都可以借力,因而符咒无穷,符法无尽,此是你们优势。”
“但,便是你法力通天,怕也不能将这所有符咒都绘制出来。”
“此是你们缺陷。”
“又有符法耗费心力太多,干涉修行,便是道友你心力无穷,怕也不能如我师弟一般,只取伏魔法门,只修金刚不坏!”
无欲大师见无尘子被自己这话带出了几分心思,静待片刻又道:“至于符法咒文。”
“我看了你给师弟的凝神符,还有收鬼符,单说其法力,比贫僧费尽心思才收摄的咒文,强了许多!”
言至此处,无欲大师面带微笑看着无尘子。
胡八姑也微笑看着无尘子。
无尘子猜不透二人笑意,不自然笑笑,没敢应话。
“贫僧不是符道修行,于你后面修行不予指点,但你们道门修行,无外乎内凝丹元,外修肉身,左道兵解,旁门功德。”
“而你门派的符道修行,元神不济,法力不稳,怕是无法驾驭太多符法咒语的。
“道友平日还需安心修行,精进修为才是。”
“道友说的是!”
无尘子自己也有感觉,此前其法力虽精纯了,但量不足,绘制一道符咒便需打坐回气,更有弱不禁风的元神牵绊,便是无尘子如何努力,一日夜就四五道凝神符而已,至于那五雷符等,更是看天意了。
如今无尘子法力元神皆有进益,眼界又不一样了,绘制符咒起来,一日三五十道,也能出得来。
不过符咒一道本身还是有缺陷的,便是无尘子以玉石所制符匣存了,也难免那符咒法力日渐消散。
故而,无尘子平日还是要温养法宝,这东西也是个保命护身和驱邪捉鬼的好手段。
此外,便是符道修行,若是沉迷进去了,整日参悟诸多仙神所化的符文,还有勾连天地阴阳五行的符文,恨不得一刻钟掰成两刻钟来使,便少有时日积修法力,过不得百年寿元,又是黄土一捧,反违逆了修道求长生的心思。
无欲大师也反想自身,又有些唏嘘,叹道:“贫僧专研咒术几十年,还不及道友修行符法十几二年,难道贫僧这路,差了?”
无我大师对自己这师兄手段极为佩服,忙出声安慰道:“师兄,你那咒文,可是帮助寺内师兄弟渡过了许多心魔劫难,又镇压了无数鬼怪凶物。”
“也是,贫僧借着符法手段,借用佛祖菩萨还有诸罗汉法力,才生就这咒文,也是一种除魔利器,降妖手段。”
“得了,别整日在姑奶奶面前又是降妖又是捉鬼的,姑奶奶前身就是妖,又是鬼,不也将你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胡八姑实在有些不耐烦,一手扔下茶盏,不屑出声道。
两位大师被胡八姑这言语所激,面上都有些不好看。
这女子来历二人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一个躲在巴蜀狐族山头,唤作千福山的一处洞天福地,修行了几百年的一只老妖,被族内后辈弟子连累受了天罚,成了鬼物,机缘巧合流入嘉定县,惹出种种事端,沾染了许多罪孽。
确实是妖物,也是鬼物,身上罪孽还不小,若不是忌惮蜀南狐族的老妖太多,大悲寺理当将其捉拿了镇压。
无尘子生怕起了冲突,忙圆场:“八姑也是,两位道友都是得道高僧,自然不会无的放矢,随意捉拿妖物的!”
待得三人面上表情各自安稳了不少,无尘子又转了话题道:“近来各地有不少作祟的,我这又要出行京城,有些不安,这才来寻两位道友给些建议。”
无欲大师看了无尘子一眼,双目亮得刺眼。
“最妥善的方法,还是远离京城!”
无尘子有些无语。
胡八姑也有些不屑,撇撇嘴,没再刺激两个和尚。
“若是入了京城,少掺和些皇子公主之间的事情,远离那些王爷贵人,遇着作孽的鬼怪妖物,能收拾了就收拾了,招惹不得的就远远躲开。”
“余下的,贫僧没有去过京城,倒是给不出多少建议了。”
无尘子想想,无欲大师躲在大悲寺多年,平日就是念经刻咒,定然不像无我大师一般巡游各地,也就比自己出行的机会多一些吧?
无我大师心魔暂去,已经恢复了不少,插话道:“近来京城着实不是个好地方,乱的很,卧佛寺的师叔师伯还有许多师兄弟,都以稳妥为先。”
“道友入了京,可多向我那师兄弟们请教一二,以避事为先。”
“善!”
龙气混乱时候的京城,就是一个乱鱼塘,莲藕荷花可能生出,但淤泥也可能冒出来。如此,京城地方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能跳出来,无尘子这点修为,在诸多高人的谋算下,若不小心行事,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君不见封神榜中的石矶娘娘呼,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再说京城中权贵云集,一个石头丢下去,砸中五人,便有三人跟那朱家王爷公主或者朝中的阁老侍郎能够扯上关系。
好生躲在曾家,自然安稳,若是跳出去做那超度亡魂捉拿妖孽的生意,说不得便有莫名的因果跟这些朱紫贵人牵扯上。
此外,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据说国师也在那,太乙门也在那有个道观坐镇,说不得便有许多被镇压的大妖巨挚,到时候龙气变化,这些老怪物挣脱封印,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还不够这些老家伙一口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