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昼也不跟村人打招呼,径直便穿过村子,到了最北方的一个富户大宅前,方才停下。
一家小宅大楼房,门前屋后树丛藏。
春夏秋冬多变换,寒来暑往总舒凉。
左右莲花形,中间生莲蓬,万山精华点一地,塟下接得紫气来。前头城楼拱卫,背后龙气升腾。村子里头几百户人家化了左右煞气,又有红褐石路接迎富贵,远山笔架暗立,水口老龟潜藏。
以无尘子那点浅薄见识,已经能看出这老宅是个绝佳风水宝地了,若是旁的风水一道高人来了,还不晓得能将这宅子夸成什么样子。
贵人穴,或者皇命穴?
这宅子显然已经许久不住人了,里边虽然有打扫痕迹,但树木修剪不够,那几百年的松柏都已经将屋子也压下了,凭空给那主厅多了一层屋顶,生机盎然,又有旁的光溜溜的百年老树,落了约莫尺多厚的一层叶子,在那些荫蔽的屋子上,盖了一层灰色辈子。寒风吹过,千百黑色干枯卷叶便飞了起来,哗啦啦一片,给这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中泛绿泛黑的地砖上,洒了些杂乱,又有院子中长了不晓得多少年的竹林,密密的,每每吹风过,此起彼伏,才显出一二廊道来。
虽是日头高升,普天明光,无尘子依旧能感觉到那宅子里头阴凉簌簌,也不晓得有没有阴诡邪物趁着主家不在,将这地方当了自己老巢?
难说,难说。
无尘子几人下了马车,看了那宅院,各自感叹。
曾家的院子,比这院子富庶了许多,金银雕饰,随处可见,古董玩器,陈列满满,不过相较这一看就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老宅,少了几分庄严。
刘伯爵府上,大气倒是有了,却生机不足,破败过甚。
这院子宽广威严,多是多些人气,搅动生机,与前头村子的烟火气,背后山林的静谧连为一体,再搬来城内伯爵府上的那个阴阳阵法,若是再布下个五行运转的阵法,才是个安静修行的灵地。
一个,连太乙观那些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经营下来的福地,也比不得的,修行灵地。
也不晓得刘家是不是也是如此谋算的,这才打算将老宅镇压的邪物清扫一空,再做个供奉院子,将自家的修行势力培养起来。
无尘子只能感叹自己见识少,不晓得刘家竟然舍得这么一个大院子,空了几十上百年,只用来镇压魔头,而与自己熟识的那位蒋县令,只是调令一出,立马便将自己在百江郡的一个小院落给卖了,换成银钱来上下打点。
一个富贵极致,一个十分吝啬。
这差距太大了。
一个魔头么,大多是寻了穷山恶水地方,布置个绝阵镇压了便是了。
何必浪费了如此风水绝佳地方,也不怕那魔头挣破了封印,一怒之下将这老宅子化作鬼蜮邪地,又或者那被镇压的老魔头身上的魔气泄了出来,将这宅子污了,将周遭的风水毁了,也是可惜。
这些心思,无尘子摇头叹气,终究也压在心头,没敢说出来。
但伊明诚想来是见识过更大的院子的,并不以为这院子如何奢华,也叹道:“如此院子,年岁太久,怕是有不少阴物躲在里边。”
“那些百多年的老家具,全数已经腐了,不堪用了,沾染的鬼气又弱了几分,还当不得鬼器灵材,实在是浪费了。”
“想来伯爷将事情收拾了,便要将这些老物件都给推了,重建吧?”
“那些桌椅梁木,定然要小心处置,切不可被旁人得了去,容易招惹……”
刘德昼接道:“明诚切莫胡说!我刘家的老宅,乃是上等木材做的梁木,老紫檀的,金丝木的,周围有朱砂防备,里头有先祖庇护,又有人定期打扫,开门开窗纳入阳气,如何会废了。”
这老道虽义正辞严模样,张子水却不屑别过眼神。
无尘子还以为这争论到此为止了,伊明诚却不依不饶了:“这院子三进三出,少有人气,只有五毒滋生。”
“朱砂虽是阳物,终究只是个药材,算不上灵物,三月五月时间便被地气沾了,如何还有灵效,蛇虫鼠蚁尚且挡不住,更挡不住鬼魅了。”
“还有,刘叔你们家那木材再如何珍贵,也要生出些蚁虫在内,数十年啃噬下来,定然已经将那些梁木柱子都蛀空了。”
“不过那些五毒之虫,倒是好东西,到时候前辈莫要打死了,给我留一些,以为炼药。”
“吞了几十年紫檀木的五毒,祛了毒性,实在是难得的好东西。”
无尘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忙咳嗽两声,拉了一下伊明诚,将其后头的话压回去了,又道:“我们今日是为了除魔而来的,旁的以后再说。”
刘德昼也不屑于跟个黄毛小儿斤斤计较,得了无尘子这台阶,面色好看了许多,移步上前敲那一丈多的大门。
流云散人盯着门前那对人多高的满是岁月痕迹的石狮子,看了片刻,又对着这院子前后左右看了半晌,也不知看出了些什么,啧啧不休,最后叹道:“伯爷这地儿实在是好,生生将那京城的龙脉……以后定然是要住进来的。”
“老道我以后是不愁了。”
“不过按说这地儿如此好,伯爷身子应该是极好的,运道仕途也是顺畅无比,如何听闻伯爷也不过是前几年,才得了皇帝敕封?”
“还有伯爷身上那些……”
刘德昼正在听院子内的动静,对这几个修行并无多少留意,没想到这流云散人嘴上不带门的,险些将这刘府的布置都说了出来,忙转头,咳嗽两声,道:“我等此次前来,不是为了看风水的。”
“供奉真人,你晓得我刘家有好地方便是了,日后也是你们享受了,莫要告知旁人,免得有那碎嘴的说了出去,给伯爷招惹麻烦。”
流云散人也是被刘德昼这么一提醒,方想起自己已经是刘家的供奉了,需得讷言敏行,自己随口言语,险些将刘家一些底细都说了出去,忙应道:“是是,我以后定谨言慎行。”
此时大门开了个缝,有个六七十岁的白发老头探出头来,第一个便见着刘德昼,忙将大门洞开,又道:“大管家又回来了?”
“院子还没收拾干净……”
刘德昼一边招呼下人将那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搬进去,一边笑脸应道:“无碍无碍。伯爷想着这老宅是时候打理一下然后住回来了,这便让老头我先来再收拾一下,免得那些破陋残缺地方没有修补好,到时候一不小心伤着人了。”
看门老头没怎么听得明白,疑惑地问道:“这宅子老头天天都在打扫,看见那个角落坏了立即便补上了,又十天半月便打扫……”一回头,见着地上的稀疏的黑枯腐叶,又是一年尴尬,忙笑着解释道:“老胳膊老腿的,房顶上不去,村里的那些小伙子也又觉着这些日子冷,不敢上房顶去拾掇。”
“冬日风一吹,就落下来了。”
“等老头我将这院子扫一下。”
刘德昼忙拉住老头,吩咐道:“地上那点东西不碍事,今日我带来的这几位便是打扫房子的,待会儿动静不小,尘土飞扬,瘴气蔓延,你还是先去外头避上两日,等老头我遣人通知了再回来。”
老头也不是个傻子,看了门外一个书生模样的俊秀后生,还有三个道人,再想到这几日时间,管家都在院子外忙来忙去,甚至都来不及进门看看,自然晓得主家别有安排,忙应下,又忙不迭地将还在门一旁躲着的老婆子也拉上,跟着刘管家施礼,又跟旁的三人都做礼,便干脆离去了。
刘德昼引着诸人入了刘家老宅,又绕过前院,过了正厅,避开中院,好生见识了一番冬日枯藤冰池,直至到了后院,方停下,又使唤五六个壮汉将那箱笼全数搬进来,一一在院子中放下,这才道:“昔年准备不及,也就只能在自家院子将那些魔物镇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