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驯化,约莫不敢。”
“道友所言有理。”
两人齐齐恭维对方,双眼眨了眨,复又心知肚明一笑。
禅房内一时安静,两人各自取了茶盏饮用,心中辗转,既要防备,又要打探,机心算计,瞬息千变。
罢了,彼此试探也累,不若寻个话题宽松一下心情。
无色大师敲定主意,轻快道:“道友,这刘家颇得当今皇帝看重,甚至连自己用的丹药都赏赐了不少给刘家,听闻国师对此颇为不爽快。”
“不然贫僧受了请帖,早回绝了。”
无尘子支起耳朵,惊讶道:“不会吧?”
“听闻国师为先帝炼制了许多丹药,保得先皇勉强康健数十年,也一直为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炼制丹药,调理身体,功劳甚多。”
“这新帝一登基,便翻脸不认人了?”
“还不至于,估计是这位皇上一直不满意自己病体缠绵,不得痊愈,这才起了别的心思。”
“二三十年了,丹药不断,想来当今皇上也吃腻了呗。”
“对了,当今皇上至今也没有子嗣,想来被群臣参奏了,心中有了旁的打算?”
无尘子看无色大师双眼放光的模样,笑道:“若是先天的毛病,这皇帝应寻御医治病。”
“毕竟我道家的丹药,多是用来修炼的,蕴养灵气,修补神魂,非有特殊吸纳法门不可吞服,皇帝肉身金贵,没有修为在身,将那些铅汞之物吞了下去,弄不好便被烧了五脏六腑。国师炼制的丹药能够护着这位皇帝,想必已经心力交瘁了。”
“宫里那些御医可一直候着,各种滋补调养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实在是治不好当时还是太子爷的当今皇帝,这才让国师代为炼丹调养。”
“好歹给保住了性命不是?”
无色大师又面带讥笑:“当今皇上以为国师是仙人,无所不能,应该将其身子彻底治好,又嫌弃国师没有治好先帝。”
“皇家的心思,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你我修行,该舍了浑身修为,也要将其伺候好了,不然便是大不敬,约莫如此?!”
无尘子也笑道:“大师,你这话可错了。”
“何解?”
“我们可是修行人,有望仙道的,将来三界遨游,六道轮观,历千百劫而不伤其身,受亿万年而不损其神,何等逍遥自在。皇帝虽然坐拥天下,却只能困在那小小的皇宫内,如今病体缠绵,想彻底治愈都是艰难,何苦生出这嫉妒心思来折磨自己?”
“道友所言有理。”
“卧佛寺可是有药师佛庇佑,要不要将国师给顶了下去,自己爬上去当国师?!”
“听闻昔年西楚霸王有一言,彼可取而代之。”
“贵寺也是传承千百年的,底蕴之足,不下于太乙观……”
无色大师约莫也不是第一次想这事情了,皱眉细细想了想:“罢了,皇帝有龙气护体,便是我们药师佛法力无边,到了皇帝身上也是百不存一,要将皇帝那胎中的缺漏补上来,不将我寺中数百年的莲藕给耗光了。”
“划不来,划不来。”
“这难题,还是丢给国师解决好些,我卧佛寺千百年积攒,可不能在这一代耗尽了!”
无尘子依旧不忘了拱火:“大师怎能如此说?!”
“等贵寺住持受封国师之位,那皇家好处还不是源源不绝送上来,不说皇宫内库的灵药异宝,便是各地的仙草奇珍也可取得,轻易便可将贵寺的底蕴补上来了,到时候这卧佛寺可比太乙门还要风光些。”
“太乙观不过是开国时候选对了位置,这才将佛门都压下了,如今贵寺反手将其取代了,名声威望,如何了得?!”
无色大师指着无尘子笑道:“道友这话,可是诛心了。”
“此事不可再提!”
无尘子坦然:“没有,只是跟太乙观相处几次,感觉这太乙观不甚爽利。”
毕竟只是百鬼砂,可是救人之用的,功德无量,太乙观抠抠搜搜,就是舍不得拿出来,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不过无尘子却忘了,其自己也不乐意太乙观将国公府那功德取了,自己也是私心作祟。
究竟是有了胡八姑这位妖境的大腿可抱,无尘子有些飘了,小看天下修行了。
无色大师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目光清醒,心思明白,轻笑道:“那就让和尚顶上去?”
“对啊,除了太乙门,也就大悲寺的前辈可当得国师之位,旁的那些落日谷百草堂什么的,不值一提。”
“至于妖魔鬼道,更不可能了,无论佛门还是道门,都丢不起这个人!”
无色大师依旧半点心思不动:“莫说我卧佛寺没有如国师一般的神通,能够将当今皇帝医治好,便是可以,也要避讳。”
“天下修行千万,门派数百,其中说不得便有前朝时候一直隐居的高人,到了今日虽不是神佛,也差不多了。”
“我大悲寺,卧佛寺虽明面上执佛门牛耳,佛门万千佛寺,实则各成一派,镇魔寺妙法寺琉璃寺白骨寺,也有不弱的传承,修行法门也独具一格,各有长处,自不会对我卧佛寺俯首帖耳!”
“还有修行世家也不少,落日谷,伊家,还有最近才冒头的刘伯爵刘家。”
“且说来,这刘家跟皇族牵扯太深,皇帝又隐隐扶持刘家,背后还有皇家供奉拱火,我卧佛寺便是得了国师敕封,未必便斗得过简在帝心的刘家,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来哉?”
无尘子好奇了:大师,多说点。
老和尚说到兴头上了,连茶水都舍不得喝两口,嘴巴半点也不停息:“如今有太乙门那些老狐狸跟道门诸多门派斗,又要劳心劳力防备妖魔鬼怪,还要跟皇帝相互算计忌惮,正好,正好。”
“我佛门,我大悲寺,我卧佛寺,两不相帮,安心修行,积攒功德,在这地方不能修成菩萨道果,至少也要累积功德,再去娑婆世界慢慢修行,比不在这末法地方争执一番,最后只落了个两手空空来得舒坦?”
“大师这话,不尽不实。”
“善哉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说的都是实在话。”
“道友虽年轻,可机缘深厚,可见也是个仙人资质的,也莫要跟皇朝事情牵扯太深了,好生积攒功德,参悟大道,至少还有个来生不是?”
无色大师这几句话颇有几分交浅言深的味道了。
语重心长,不外如是。
无尘子可不敢轻易便相信了,嘿嘿冷笑几声。
无色大师也不怕无尘子将这些私密之事抖落出去,又提醒道:“非但我佛门不动心,便是你们道门中不少高人,也对这国师之位,还有治愈皇帝的好处,丝毫不动心。”
无尘子猛然想起一事:“大师说的可是那百草堂?”
“百草堂虽是女子门派,医药手段也不差,有药王孙思邈的传承,对于各种病症药到病除,若是将那些珍藏许久的灵药拿出来,或者冒死去南边鬼蜮极阴之处取了极阳灵药,确实可能治愈皇帝。”
“可惜,这一门上下跟贫僧心思相差无几,只谨守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对外头那些功名利禄不敢牵扯太深,也怕沾染了太多因果,不能保得来世机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