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讨厌啊夫君,人家真的不是妒妇,人家,人家只是好奇……”陆淸漪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是。
她又真的很好奇。
哪怕她心里知道叶青去菜市场卖炒菜更重要,应该谈论这个事情,可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却又换成这句话。
“好吧,别好奇了,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叶青想了一下,还是把司空献的一个身份说了出来,“她是花魁柳诗妾的亲妹妹,恰好住在那里,因为花魁的关系,便帮着我看房子。”
“原来如此。”
陆淸漪松了口气,立刻甜甜地笑道:“那等咱们搬过去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你们女儿家的交际,那就看娘子你的安排了。”叶青对此无所谓,既然让司空献住在隔壁,他自然早就交代过司空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好哒!”陆淸漪又发起嗲来。
但发完之后,却又颇为心疼地把叶青的头抱进自己怀里:“都是我陆家害的,让夫君一个状元郎,去菜市场卖炒菜,实在是有辱斯文。”
“民以食为天,哪有什么辱不辱斯文的?要斯文难道不吃饭了?”
“可是传出去毕竟会影响夫君的风评。”
“风评无所谓,以后找个机会就能扭转,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传出去可不一定全是负面的,指不定……”叶青扭头看向某个方向,想着刚才围观人群中的国子监学生模样的人,嘴角突然勾笑,“还能拉点同情分。”
……
……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堂堂一个能写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状元郎,竟然去菜市场卖菜,这怎么能行?这是耻辱!”
“祭酒大人在哪儿?”
“带我去见他!”
国子监。
一个穿着文士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拽住一个国子监学生,短暂的交流之后,直奔一书房而去。
刚一进去,就又是立刻念叨起来:“祭酒大人,有辱斯文啊……”
“亦安,这里是学堂,安静一点。”
国子监祭酒是个白胡子老头,虽然是从三品的官衔,但身上并无官僚气息,哪怕是呵斥,语气也很温和。
而呵斥完之后。
才缓缓地抬头。
看向名叫武亦安的中年文士:“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惊慌?君子养性,切勿急躁。”
“不是我想急躁,而是这事儿……唉,您要是知道了估计也得急。”武亦安摊开双手,“实在是这事儿太荒唐了,太有辱斯文了。”
“你说不说?不说别打扰我做学问。”
“祭酒大人为何做学问?”武亦安听到这话,立刻眯起双眼,“是不是也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话太大了,若是外人听了,准得害臊。
但国子监祭酒却不在意,闻言只是乐呵呵道:“若是做学问能做到这些境界中的一个,老朽此生也足矣……你好端端地提这个做什么?难道要说的事与叶长生有关?”
武亦安点点头。
“何事?”见此,国子监祭酒正襟危坐,表明自己开始认真了。
“有学生告诉我,已经被陛下封为龙州城监察御史的叶长生两天未上衙,而是去菜市场开了个小食摊,亲自烹煮,亲自售卖,冠之以‘状元菜’之名,巴掌大的菜叶子,卖六文钱……”
“什么?”
国子监祭酒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哪里来的造谣?君子远庖厨,堂堂状元郎,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赶紧报官,务必把造谣者抓起来……”
“我去看了。”武亦安将之打断,“是真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头哗啦一下站了起来,嗓子也扯了起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叶长生四句,给天下文人定了目标,若无意外,他死后足以封圣,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有违圣人教诲的事?”
国子监最高的官突然急了。
周围那些学生或者博士,顿时间一个个看过来。
见此。
本来很着急的武亦安却突然笑起来:“哎哎哎,祭酒大人,君子养性,切勿急躁。”
“这还养个屁的性?”国子监祭酒吹胡子瞪眼,“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让天下士子为此蒙羞?这样一来,谁都觉得我堂堂士子们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中了状元,却只能去菜市场卖菜?叶长生还不是普通状元郎,他可是未来能封圣的!圣人去卖菜!我大乾文脉如何兴起?”
“万一他有难言之隐呢?”
“什么难言之隐,也不足以支撑他——”
话音戛然而止。
白胡子老头低头瞪向自己这个博士:“好啊你个武亦安,在这里埋伏着我呢?说吧,具体是什么情况?”
“唉……”武亦安幽幽叹气,“此事说来话长。”
“话长你就慢慢说。”国子监祭酒完全没了好脸色,转身对着一旁看热闹的学生们摆手,“看什么看,读你们的书!”
“得从叶长生之前的身份说起,祭酒大人,你可知道,叶长生在高中状元之前,因为家道中落,便入赘到了一豪强家中,做了人家的赘婿?”
“还有这事儿?”国子监祭酒一脸茫然,“赘婿还能考科举,并高中状元,这么说那豪强家对他还不错?”
“非也,非也。”
“哦?莫非还有说法?”
“说法谈不上,其实也是这两日发生的事,群臣被罚,独赏叶青,陛下的这番行为,让叶青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被人孤立的幸臣,孤臣。”
国子监祭酒点头:“嗯,正是那时他说出的传世四句,这我知道,但这是朝政大事,又与那豪强家又有何关系?”
“朝政大事与地主豪强没关系,但叶长生成了孤臣,被百官排斥,就跟他们有关系了,就在昨日,他们直接表示与叶长生断绝关系,把他们夫妇赶出了家门,因为事发突然,堂堂状元郎,我朝的从五品监察御史,一时找不到住处,只能蜗居在一个小院之中……”
“你也说是事发突然!只是无奈之举,以他的俸禄,以及他娘子的诰命,怎么也不至于去菜市场卖菜啊!”国子监祭酒依旧不解。
“可若是没俸禄呢?”武亦安声音突然变小。
但国子监祭酒却又猛地提高声音:“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可能没俸禄?”
“嘘,哎呀,我的祭酒大人啊,您小点声,我也是听说的,指不定有什么误解。”
“赶紧说!”
“好好好,赶紧说。”武亦安虽是笑着安抚,但看起来却有些皮笑肉不笑,连带着后面的话都阴仄仄地,“叶长生现在是龙州通判兼龙州监察御史,按理说在龙州府衙和都察院都能上衙,结果我派人去龙州府衙和都察院都问了问,呵呵……龙州府衙说他升官了,不应属于府衙,而都察院则说给他的书房正在修缮,弄得他两边都没法上衙……”
砰!
国子监祭酒再次站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相比于吹胡子瞪眼,却是对着桌子猛锤了一下:“胡闹!不像话!这不是欺负人嘛?难怪他会去那地方,堂堂朝廷命官啊!被逼成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祭酒大人,息怒,息怒啊!”武亦安虽然料想到老头会生气,但没想到气到这种程度,瞅着老头砸桌子而破皮的手,吓得急忙劝诫。
“这怒我息不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找陛下去!”
国子监祭酒一把推开武亦安的手。
转身就往外走。
风风火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白胡子老头,一出门就中气十足地吼道:“备车,我要进宫!”
旁边的车夫吓了一跳,却也不敢耽搁,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急忙去牵牛。
——老夫子年纪大了,喜欢坐牛车。
牛车速度虽然慢,但安稳。
然而这次,见车夫去牵牛,国子监祭酒立刻怒了:“牵马!用马车!”
“别为难他了,坐我的吧。”武亦安这时候也出来了,见状急忙拽着老头上了自己的车……
……
如此,一刻钟后。
大乾皇宫。
长生殿外。
国子监祭酒躬身道:“臣,国子监祭酒,周弼,有事求见陛下。”
“祭酒大人,陛下正在修道,恕不见人。”女官之首皇甫婉儿一如既往地守在殿外,将其拦截,“还请回去吧,明日再来。”
“不行,此事一日也耽搁不了!”周弼作为名士,是出了名的犟,闻言立刻摇头,“请内舍人通知陛下出关。”
内舍人,便是皇甫婉儿的官职。
闻言。
皇甫婉儿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祭酒大人,你就别为难婉儿了,陛下的道心你又不是不知?不管什么事,也不能打断陛下的修炼……”
“但此事重大!关乎陛下和我大乾文脉的脸面!堂堂状元郎被逼去菜市场卖菜,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那也不——”
“婉儿。”一道声音从殿内传来,却是秦如雪。
修炼到关键时刻的她虽然听到了周弼的话,但根本不打算理睬,可涉及到大乾文脉和状元郎,那就让她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出口:“让他去偏殿。”
“是。”皇甫婉儿冲内躬身,然后又看向周弼,“祭酒大人,请这边来。”
长生殿除了皇甫婉儿和国师之外,秦如雪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所以面见臣下,一般都是在偏殿。
没过多久。
一身常服的秦如雪来到偏殿,看向周弼:“状元郎去卖菜,哪个状元郎?”
“龙州监察御史叶青。”周弼立刻说道,“臣请陛下给叶长生做主,别让他再从事这种事了……”
“哦?”
秦如雪来了兴趣,没想到真是叶青,只不过卖菜是什么意思?自己昨天才见过他,也没听说他卖菜的事:“他卖不卖菜,是他自己的行为,朕管天管地,难道还管他这个?”
“但他是被逼的!”
“怎么说?”
“他是赘婿出身,可因为昨日独赏的原因,从昨日开始就被群臣排斥,甚至传到了其入赘的家中,那豪强家为了跟他撇清关系,直接把他逐出了家门……”
“什么?”秦如雪眉头蹙起,“他那妻子呢?朕刚封的诰命!”
别的还好。
陆淸漪可千万别跟叶青出麻烦啊……
“陆令人并未愧对陛下的诰命,貌似和叶长生一起离了家,如今一家人蜗居在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子里,那还是当初叶长生求学时候租的,只有一个屋子……”
听到陆淸漪还跟叶青在一起。
秦如雪松了口气:“那又如何?个人有个人的命途,可就算如此,有两份五品官的俸禄在,他叶青也不至于沦落到菜市场卖菜啊!”
“他升了官,更高的官衔是监察御史,被龙州府衙认为他应该属于都察院,让他去都察院上衙。”
“这没什么问题,拿个官衔高,去哪里。”
“但都察院推脱没有书房了,新腾出来的书房需要修缮,也阻止他上衙……”
哗啦!
秦如雪猛地坐直,神色冷淡,但也依旧在找补:“修缮新书房,一日两日,倒也说得过去,那叶青不至于因为少了一两日的俸禄,就去卖菜吧?”
“陛下,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一日两日是修缮,一个月两个月也是修缮,更何况叶青夫妇如今净身出户,就算能领两份俸禄,也得下个月去了,这个月他们如何生活?总不能让陛下钦定的状元郎继续在菜市场卖菜求生吧……”见秦如雪不为所动,周弼急了,白胡子再次翘起来,唾沫星子也开始飞溅。
而秦如雪见他说起来没完没了。
而且听起来,叶青也确实挺惨——当然,叶青惨就惨呗,谁让他总是站自己便宜,自己乐见其成,可陆淸漪也要跟着一块惨,秦如雪就有点心疼了……
毕竟,陆淸漪的身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属于自己的身体。
万一出事了,以后不能互换身体了。
岂不是要完?
所以,等周弼说的差不多了,她直接开口打断:“朕就算不让他卖菜,他也总得吃饭吧?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朕怎么做?”
“臣请陛下给叶青加俸!”周弼立刻给出办法。
但话刚出口。
秦如雪立刻呵斥道:“胡闹!每个品级有每个品级对应的俸禄,岂是说加俸就加俸的?”
“那就请陛下给叶青赏点银钱!”
“朕刚赏过他,还给了一对银靴,他不该缺钱才对。”
“陛下的赏赐,他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出去换钱啊!”周弼屡败屡战,“陛下,您来点实际的吧,直接给钱……”
“周弼!”
秦如雪冷哼:“朕敬你是名士,要不然凭你这番话,足以派人给你叉出去了。”
“那……”
周弼绞尽脑汁:“那陛下,要不然这样吧,您干脆让叶长生在我国子监也兼个教令或者博士,龙州府衙和都察院不让他上衙,那就让他来我们这儿上衙!他出身国子监,又是状元郎,还有那传世四句,这样的兼任总合乎情理了吧?”
秦如雪心中一动,下意识点头:“确实合乎情理。”
“那,陛下,就这样说定了?”周弼面色一喜,“明日就让叶青来国子监上衙!”
“不行……”
“怎又不行?”周弼急死了,可是面对女帝又没法吹胡子瞪眼,气得他左看右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宛若泼妇撒泼道,“陛下啊陛下,总不能真让状元郎继续卖菜吧?您要是不允,我也不要我这张老脸了……”
这要是放在平时。
有人逼自己。
秦如雪直接就是死亡套餐祭出去了。
但此时面对周弼,听着他竟然为了狗叶青在自己面前撒泼打滚,她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隐约有些喜滋滋的。
就好像自己喜欢的石头,某一天被人发现是金子的那种爽感。
所以她不但没有杀意。
反而顺着周弼的话开始思考,若是让叶青去国子监,会有什么好处……
总感觉以叶青那不安分的样子,能折腾出不少东西……
而且叶青如今被百官排斥,总不能让他一直被排斥,国子监贡生们作为未来的百官,若是能和叶青亲近些,或者被叶青教导出来,那也不错。
想到这里。
她终于悠悠开口道:“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总得问问叶青,若是真的如此,那就同意了你的请求。”
“陛下何时见叶长生?”周弼立刻跳起来,兴奋道,“老臣这就出宫去叫他?”
“不急。”
秦如雪计算着下次互换身体的日子:“五天后,朕再次出关,便召见他,周弼,朕可是答应你了,你总不至于连五天都等不及吧?”
“等得及,等得及!”
“那好。”
秦如雪扭头看向皇甫婉儿:“婉儿,五天后宣见叶青夫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