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上吊自杀?”
“出什么事了?”
“谁上吊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如果说刚才武亦安只是为了装逼而开门,叶青是因为好奇心才走出来,周弼是因为老了懒散而懒得看,其实本身对外面如何都不怎么在意的话。
现在随着这一嗓子吼出来,仨人却是想不在意都难。
周弼作为国子监祭酒,更是一个激灵就翻坐起来,脸色满是震惊地向外询问。
叶青也立刻将他的话往外传达。
同时挥挥手:“都让让路,让他先进来!”
人群哗的一下分开条小径,让传信的人走过来,却是个明显南方人长相的士子,一跑过来就说道:“祭酒,监丞,博士,骆光勤上吊自杀了。”
果然没听错,确实是有人上吊自杀了。
只不过……
叶青顿时急了:“说清楚点,是已经自杀了,还是自杀未遂?你们看到之后有没有救下来?”
“救下来了。”
好在传信者到底也不是死读书的,闻言立刻说出让众人放心的话来,只不过说完之后,话音又一拐:“只是……”
“他还是寻死觅活的?”叶青反应很快,接下这句话。
“是的。”
“为何?”
“因为——”传信者还想说。
但才刚开了个口,就被旁边围拢过来的贫寒士子们抢了话头:
“因为蒙荫生他们抢占书库,把国子监藏书全都要了去!”
“甚至我们手里已经借出来的也抢走了,现在马上就要升舍考试了,他们是不想让我们复习……”
“有人不想给,他们就说那书是他们捐的……”
“骆光勤就是这样,死活不给他们,结果被他们打了一顿,才一时想不开……”
“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
一阵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后,叶青这才明白过来缘由,虽然心里面已经信了一大半,但表面上却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所以在和周弼对视一眼之后。
再次开口:“我先过去看看,别的不说,怎么也不能让骆光勤一直这样。”
“行。”
叶青本就负责校规校纪,所以闻言后周弼只是点点头,并未说要跟着过去——眼下情况“未明”,他作为国子监老大不适合表态,但叶青就没啥问题。
“前面带路。”叶青既然应下,便直接对着传讯者摆摆手。
然后跟着对方一路来到诚心堂,这是二年级的学堂,刚进院子,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也是南方人长相、身上打着补丁,却还在鲤鱼打挺般挣扎的贫寒学子好生劝说:
“光勤,光勤,听我的,别想不开!”
“死有什么用?一点血性都没,真要是寻死,那也别上吊了,直接去找那群蒙荫生,干死一个赚一个。”
“李兄,这话可不行说啊……”
“我只是怒其不争!”
“李兄虽然说得有点过激,但话糙理不糙,光勤,不就是几本书吗?被抢了又能怎么?咱们都被抢了,不是已经去找祭酒、监丞他们了?”
“祭酒老人家公正无二,叶祭丞更是跟咱们一样出身,他们肯定会向着咱们的。”
“就是,叶祭丞才来几天,就逼得那群权贵耍这些阴招,指不定这是叶祭丞有意为之呢?他说不准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哎,叶祭丞来了!”
最外围一个贡生见到叶青后吼了一句,下一刻,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便是奋力挣扎的骆光勤,也都瞬间安静下来。
“骆光勤?”叶青直视他。
骆光勤被看得委屈又愧疚:“祭丞……”
“我记得你的成绩。”叶青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回忆着之前周弼给的成绩单说道,“在二年级生中占据前二三十名,舍试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话看似疑问句,但实则带着埋怨。
毕竟这样的成绩完全能够正常升舍、毕业做官,何必自杀?
然而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
骆光勤更加悲怆,黑乎乎高颧骨的脸上满是苦楚:“监丞,别人不知道,俺自家还能不知道自家事?光勤光勤,只有勤劳,俺不是天才,只有靠着刻苦读书才勉强维持这个名次,可若是……”
“若是有书,就能维持?”叶青微笑着打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自怨自艾。
骆光勤果然卡壳:“呃……”
“呃什么呃?能不能吧?”
“能!”
“既然如此,那就别自杀了,书而已,很快给你送来。”叶青语气轻松,似乎很看中骆光勤,“放心,只会比你被夺走书之前要更全更完善。”
骆光勤面色顿时一喜,刚想答应,但看到周围同样是贫寒士子的同窗们羡慕的目光。
却是又猛的摇头:“监丞,不患寡而患不均,同窗们都无书可看,不能因为俺闹……闹这个,就给俺优待,俺受之有愧,与其如此,不如让俺与同窗们共进退。”
“好一个共进退。”叶青继续赞赏,“只是和你拿书有什么关系?”
“俺不愿独受优待!”
“不是……谁说让你独受优待了?难道我表示的还不够清楚吗?让你们共进退啊!”
“啊?监丞的意思是……”
“很简单。”叶青摊开双手,“我的意思是,所有参加舍试的人都能收到书。”
“什么?”
此话说完,顿时引起一阵惊呼。
下一刻。
刷刷刷!
数十道目光汇集在叶青身上,目光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渴望和惊喜,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下意识地拒绝:
“给所有人都发书?这,这,哪儿来这么多书?”
“恐怕便是祭酒大人家中也没这么多藏书,监丞,这事儿不好办,您可别为难自己。”
“是啊监丞,知道您站在我们这边,这对于我们而言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真要给所有人发书,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远非我等平日所能想象,叶监丞,这里没有外人,您还是把话收回去吧。”
“有藏书的要么是世家,要么是豪门,您如今的处境,恐怕早已被排斥,就算是要买书,他们恐怕也不会出手。”
“千万别这么干……”
“……”
叶青虽然才来一周时间,但之前就出身国子监,外加和他们的出身相同,且切切实实地利用考试将诸多走后门、舞弊的权贵子弟逼走。
在贫寒士子眼中,算是自己人。
再加上学生一出事,叶青直接就过来,而且开口就要给他们解决书籍问题——无书可看对他们而言仿佛天塌下来了,而叶青的做法,毫无疑问相当于把天又给他们撑了起来。
所以投桃报李也好,感恩心疼也罢。
总之。
哪怕再心痛,他们也必须站在现实的层面上,来劝阻叶青,也或许正是因此,才显得话语是多么得情真意切。
而面对这些劝阻。
叶青却依旧淡然。
岁贡结束后的他早已洗漱休整,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整体而言依旧是俊逸帅气,此时站在阳光里,更加仿佛救世主一般,不等众人说完,就直接伸手做出肃静的动作。
然后开口道:“放心,既然开了口,那对于我而言便是小事一桩,事实上你们有些人或许已经猜到了,这事儿我早有预感,所以早已开始上手做准备。”
“所以……”
“别哭也别闹,都老老实实回去平复心情,撑死两天,复习用的书就会发到你们手中。”
“这事儿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