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抱着女儿坐在车上，这车略微有些摇摇晃晃，但是比起从前逃难的日子，已经好上百倍千倍。

至少她和二妮不用再饿肚子了。

她们这些普通百姓，不似贵族一日食三餐，平时只有晨食和暮食，也就是早上吃一顿，傍晚吃一顿，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顿荤腥。

到了闹灾荒的时候，一天可能连一餐都吃不上，饿极了连田地里的老鼠都抓来吃，她吃过树叶，啃过树皮。

被贵人收留后，每日能食三顿，有菜还有汤，这是从前春娘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贵人说喝鱼汤对产后的妇人好，能下奶。

那鱼汤一点子腥味都没有，汤色雪白，鱼肉鲜嫩，枸杞红艳，葱花如碧，春娘只喝了一口，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哪怕许多年以后，她的女儿二妮成为了被很多人敬仰的开国第一代女官，她被荣养在大宅子里，仆婢成群，玉盘珍馐随她享用，春娘也不曾再喝过记忆中这般鲜美的鱼汤。

…

“姐姐似乎更为怜悯老弱妇孺一些？”君紫宸遥遥地瞥了一眼那捧着鱼汤垂泪的春娘，道。

比如，姚氏和苏嫣。

比如，春娘和她的女儿二妮。

苏明媚对妇孺的确是要照顾一些，虽然路上遇到了很多难民，但苏明媚也只是赏给他们一些粮食，如春娘这般被救助的并不多。

苏明媚道：“因为不论是盛世，还是乱世，世道对女子的压迫和禁锢总是要胜过男子的。”

“那些难民，只需赠予他们一些食物和水，他们总能咬牙活下来，但是春娘和二妮不行，春娘死了丈夫，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就算给她粮食，她也护不住的，反倒会招来祸患。”

“像那等想欺辱春娘母女的恶人，我们杀得了一次，却杀不光的。”

“留下她们，她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不如带上。”

“当然，我也知道，像她春娘这样的可怜人，世上千千万万，是救不完的，不过谁叫她们偏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呢？”

说到这里，苏明媚笑了一笑，笑颜漂亮又明灿，“那自然是要救上一救的啦。”

君紫宸也不禁轻轻笑了起来，“也是。”

苍生疾苦万千，我只救眼前，也算是功德一件。

不过，待入崇州城时，众人便见难民被纷纷拦在城门外。

“主子，我已上前打听过，崇州牧两日前颁布了一道告示，想要进城者，必须缴纳每人十两银子，说是用于赈灾难民。”暗一从人群中挤出来，向君紫宸禀报道。

出门在外，紫衣卫们统一将“殿下”改口为“主子”。

“十两银子的入城费，这崇州牧好大的胃口，也不怕闪了自已的舌头！”苏鸣凤挑眉冷笑道。

寻常百姓家一年也就三五两银子的嚼用，崇州牧开口就是每人缴纳十两银才能入城，摆明了是扯着赈灾慈善的大旗，一面可以公然将难民拒之门外，一面搜刮民脂民膏，以不义之财中饱私囊。

如今他们一行，少说也有八九十人，想从崇州通过，恐怕得花上千两的入城费。

千两银子在从前不过是贵妃娘娘的一只镯子、一件衣裳的价格，但是这一路走来，见到无数难民流离失所的场面，苏鸣凤也不是曾经那个何不食肉糜的贵妃了。

她不愿意让这千两银子落入崇州牧这等奸佞小人的口袋里！

君紫宸微微蹙起了眉头，轻声开口：“崇州牧陈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人是睿德太后母族的堂弟，也难怪如此行事，有恃无恐了。”

因为陈巍也算是皇帝的舅舅，睿德太后活着一日，她的母族就会辉煌光耀一日。

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陈氏一族依旧荣光不倒。

苏鸣凤抱起胸，红唇凉凉吐字道：“这江山交到君天逸的手里，你们君氏皇族迟早得玩完。”

她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小皇子只是礼貌的微笑了下，仿佛那君氏皇族不是他家。

苏鸣凤眯起潋滟妩媚的眸子，放轻了声音，刺探道，“我说，皇子殿下就没想过……嗯？”

苏鸣凤对君紫宸总是充满了试探，想知道他是不是对那个位子有野心，会不会拖苏家下水。

君紫宸从前不显山不露水，一路上跟着苏家一起去北境，却从没有表现过自已有什么意图。

但，这一次，他却说：“若是六皇兄能够治理好江山，令百姓安居乐业，天圣昌盛富强，我很愿意见到那样的景象。”

说话时，君紫宸睫羽轻抬，视线款款地看着苏鸣凤的眼睛。

苏鸣凤气势强大而妩媚，似浴火凤凰一般，明艳霸道。

君紫宸年纪小，然而在跟她的对视中，却不落下风。

君紫宸的弦外之音是——

如果君天逸能做一个好皇帝，他没有争夺那个位子，引起皇朝动荡的心思，但是如果君天逸不是，那么他也不介意对这天下争上一争。

…

“大姐姐，小宸，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这时，苏明媚的声音插入进来，打断了两人气势上的隐隐针锋相对。她眨动着眼，长睫忽闪忽闪，“是在谈论……当皇帝的事情吗？”

苏鸣凤，“……”

君紫宸，“……”

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后，苏鸣凤和君紫宸对视一眼，又同时道，“额，这个……”

苏明媚歪头看着两人，“怎么吞吞吐吐的，这个很难回答吗？”

哪怕是艳绝天下的贵妃娘娘与早熟聪慧的矜贵皇子，在面对他们的小妹

姐姐时，也没法儿做到像在外人面前一样拿出气势来，或者是敷衍苏明媚呀。

因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没办法骗她。

苏明媚托着腮，不禁鼓了鼓脸颊，吐槽道：“唉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嘛……”

苏鸣凤，“……”

君紫宸，“……”

原本在他们口中讳莫如深，都不敢言明，只敢小心翼翼迂回试探，有关天下和江山的话题，竟然在她那里只用了一句话，就这般云淡风轻、轻轻巧巧的说了出来——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仿佛换个皇帝，江山易主，王朝更替这样令苍生动荡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难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