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没有敲门之声,书房的门便被挤开了一个缝隙,
见状,卢植皱起了眉头,他吩咐过府中,不许任何人来书房打搅他,
然而,卢植刚刚皱起的眉头,在看见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瘦小身影后,渐渐舒展下来,
是他的幼子,卢毓。黄巾之乱时出生,那时他领军在外,直到平定黄巾后方才归家,因此对这个老来得子便多了几分愧疚,且这个幼子自小聪慧,所以甚得卢植怜爱。
卢毓不过六岁,生的瘦小,用身体挤开房门后,将双手捧着的食盒放在地上,行礼后唤了一声“爹爹,”再关上门,又抱起食盒,摇摇晃晃的向卢植走来。
看着卢毓摇摇晃晃的样子,卢植怕他摔伤,快步上前,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揽起幼子,食盒放在桌案,幼子抱在怀中。
待卢植坐定,不等他发问,卢毓便条理清晰的开口道:
“爹爹大病未愈,今日又未曾进食,娘亲很是担心,便让毓儿给爹爹送饭来,”
顿了一下,卢毓小手摸摸肚子,脸上泛起羞红:“毓儿也很担心爹爹,晚间都不曾吃饭...所以爹爹陪毓儿一起吃些东西好不好。”
见得这般小儿作态,卢植心中的烦闷也散去不少,道了一声“好,”便伸手打开食盒,见里面俱是自家老妻做的糕点。
卢毓向来喜欢吃娘亲做的糕点,坐在卢植怀中,便伸着小手不停去够食盒,一个拖拽,险些便将食盒打翻在地,被卢植扶住之后,便不敢再乱动,而是等卢植取来给他。
许是不好意思,又或是出于担心,吃下几块糕点后,卢毓便出声问道:“什么事让爹爹这般忧心?”
“小小年纪,便想着替父分忧了?”
“爹爹教我的有志不在年高,如今为何又看不起毓儿?”
“好,”卢植摸了摸幼子的发髻,眼神从卢毓身上移开,落到桌案上凌乱不堪的大汉,眼神闪过一抹痛惜,而后沉声道:“毓儿平日里最喜欢吃娘亲做的糕点,方才又为何突然停手了?”
卢毓有些不解,不是要替父亲分忧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因为再抢下去,食盒就要翻了,翻了之后,毓儿就没得吃了。”
说完不见卢植回应,而且感受到卢植身上的悲意越发浓郁,卢毓稚嫩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着急:“爹爹还没告诉毓儿,为何这般伤心呢?”
“因为...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被牵动心中所想,卢植眼中痛惜更甚,用力抱紧怀中慌乱的幼子,双眼无神的看向窗外,而卢毓只觉得熟悉的父亲变得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这般浅显的道理,一个六岁稚子都懂的道理,
为何...我大汉的文武百官们...就是不懂呐!
只顾着争权,都忙着夺利,
就没有一个人去低头看看那活不下去的百姓,来抬眼望望这摇摇欲坠的大汉吗?
还在争,还在争...大汉都要塌了...还争什么!
砰!砰!
两声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卢植的怒意,让他这才发现自已怀中的幼子正在瑟瑟发抖,
卢植连忙收敛了被怒火勾起的杀意,一边用手轻拍卢毓后背以作安抚,一边唤起门外之人:“进!”
而后家仆有些慌乱的进来,趋步上前,伏地禀报:“前将军董卓,邀家主明日在温明园饮宴,说是共商大事。”
一个魁梧跋扈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卢植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厉声道:“不去!”见家仆仍伏身在地,便缓言安抚:“老夫心中郁结,并非对你不满。”
说完,卢植见家仆还未起身,就出声问道:“还有何事?”
这时,家仆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前来报信的之人,乃是军中悍卒,言语之间,很是...生硬...不仅让家主务必到场,还留下一只断箭,似有威胁之意...小人怕,若是不去,会对家主不利...”
闻言卢植怒火更盛,他董卓到底要干什么!
方要拍案而起,却对上幼子的眼神...与之前的天子一般的...惊惧,
一下,便浇灭了卢植的熊熊怒火。
幼子惊悸的眼神,让卢植收回了欲拍案而起的手,脑海中那两个惶恐的尊贵少年,则让这位刚强的老人再次软下心来,闭上了双眼,无力的挥挥手:“下去吧...明日...老夫会去赴宴。”
相忍......为国啊!
卢植眼中,家仆躬身缓缓退了下去,而他看不见的地方,卢府门口出现的这一幕,正在不断上演。
踏!踏!踏!
砰!砰!砰!
甲胄齐全的悍卒在洛阳城中奔行,无数朝中重臣的府邸被砸门一般敲开,
“前将军董卓,邀太傅袁隗明日温明园饮宴,还请务必到场...”
“前将军董卓,邀太尉杨彪明日温明园饮宴,还请务必到场...”
“前将军董卓,邀司空刘弘明日温明园饮宴,还请务必到场...”
……
这股喧嚣未能传到禁军看守森严的皇宫,但这宫城却有另一番纷扰。
宫门之前,禁军把守森严,如墨的夜色下,刀枪剑戟上泛起的点点寒光,令人望而生畏,但总有不惧之人。
“老夫乃尚书丁宫,奉陛下之命觐见,还不速开宫门!”
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自夜幕之中炸响,一队队禁军在当值司马的带领下,向声音炸响之地围了过来。
司马自然是认识眼前这个腰杆笔直的老者,正是尚书丁宫。
挥手示意手下收回兵器,而后出列一步,拱手见礼后笑着道:“夜这般深了,老大人有何要事,不如明天再说?”
“天子召见,老夫岂敢怠慢丝毫,还不速速开启宫门,与老夫通行。”丁宫却并未因这笑脸,而稍假辞色。
丁宫虽然没有给好脸色,但司马仍然陪着笑脸道:“前些时日,宫城动乱,老大人也当知晓,如今上面命我等严加戒备,却是不太好擅开宫门...不如,老大人明日再来,亦或者稍候一会儿,等下官前去请示一番......”
“大胆!”面对司马的好言好语,丁宫却厉喝出声:“老夫乃朝廷命官,今奉天子之命,你竟敢推三阻四,几次三番的阻拦于我,是要抗旨不遵,还是要谋逆造反!”
“大人言重了...大人言重了,小人岂敢...小人岂敢啊!”
“既然不敢,为何不速速开启宫门!”
“这...”虽然面上客气,态度也是低三下四,但只要涉及到开门一事,司马便两眼飘飞,支支吾吾起来。
见状丁宫也不再多言,而是径直向眼前列队的禁军撞去,声色俱厉:“老夫倒要看看,在这大汉皇都,有谁敢拦朝廷命官,有谁敢阻天子旨意!”
“万万不可伤了丁大人!”司马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见得丁宫挺直身形,向前大踏步走去。
听到司马的喊声,他手下的禁军面面相觑,看着横冲直撞的老者,只能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撞上宫门,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从远处跑来,同司马低语几句后,便见司马面露喜色,大喊:“开宫门!”而后更是快步上去拦住丁宫,连声致歉。
“莫要忘了,你食的是汉禄,该尊的,也当是汉令!”
看着眼前缓缓开启的大门,丁宫冷哼一声,给司马留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司马看着远去的身影,眼中倒未有怨恨,却满是苦涩,
对他一个微末小吏来说,谁的令,又敢不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