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在宦官手中艰难度日,
虽然没有折断王允的脊梁,也让他行事多了几分考量,毕竟他不是孑然一身,
所以,
便是决定不去赴宴,王允也做了些许准备,安顿好了家人,
而后就在庭院之中,摆上了一张桌案,一壶浊酒,
静候不速之客。
一个老人,一壶酒,自饮自酌,好不痛快,
吕布带着腥臊的血气上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不过他并未被这诡异的场景唬住,单以武力而言,出道至今,未逢一败的吕布自然不会知道怕字如何书写。
和手中名单对照之后,吕布便大步上前,身上沾染了血气,话语之中难免带上了肃杀:“从事中郎,王允?”
“老夫正是王允王子师,愧居中郎一职,”老人很是从容,并未在乎扑面而来的血气,而是伸手一推酒杯:“将军威武不凡,想来不是常人,敢问尊姓大名?”
“吕布!”
许是对老人的泰然自若有些动容,又或者眼下便是名单之上的最后一家,已不再迫切,吕布便顺势坐了下来,举杯一饮而尽,“看你这般作态,该是清楚某家来意,”
而后身体前倾,露出森森白牙:“你当真不怕?”
滔天气势卷动身上血气,庭院之中的空气瞬间凝滞,便连呼吸都显得尤为艰难。
“将军说笑了,老夫是朝廷命官,又未曾触犯法度,在这京都之中,又何惧之有?”而直面这般威压的老人依旧从容,不仅口齿清晰,还抬手再斟下两杯酒:“听吕将军口音很是熟悉,莫非是并州人士?”
“并州五原人。”
“哦...倒也是有缘,老夫也出自并州太原,不曾想是同乡当面,”老人轻笑一声,而后长叹:“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看在酒的份上,有话直说,某家向来不喜遮遮掩掩,”乡党?他一个武夫又如何配和王家称作乡党?这乡党之言,对吕布来说,还不如眼前这壶薄酒:“而且,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老夫倒是忘了,吕将军是武人,习惯了直来直去,”老人摇了摇头:“老夫今日,便是专门在此等候将军,将军既然有问,老夫也就直言不讳了,”
“将军可知那董卓让你来做此事,意欲何为?”
“而做下此事之后,将军又是否可知,自已会落得何等下场?”
呵,死到临头还是这般故作高深,吕布心中不屑,自顾自的又饮下一杯。
面对吕布的无礼,老人倒也不恼,一人独酌,一人自语,倒也相得益彰。
“老夫沉沉浮浮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回顾往事,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奔走了半生,虽然过得一塌糊涂,却从未后悔,”
又是这般可笑的大义吗?雄阔的身影连抬头都欠奉。
“被宦官追的上天无门时,老夫也有过气馁,如今将军刀锋逼近,老夫心中也会惧怕,”
“但老夫还是这般做了,这时想起来,也未有悔意,因为老夫心中有路,从不曾迷失,”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愿为大汉献此残生,却从未想过旁人也必须如老夫一般,”
“若有同行,老夫自然不胜欢喜,若是道异,老夫也不会强求,”
斟酒的手已经停了下来,院中的风儿也不再喧嚣。
“但将军当知,每个人都该有他自已的路可走......人可以过得糊涂,但不能活的糊涂,”
“做下何事,便有何种后果,不该后悔,也不能后悔,”
“将军来此,老夫便是走了一条死路,走不动了,而将军前途虽然迷茫,但终究还是有路可走的,”
“老夫无意对将军要走的路做出指摘,人要走的路,也只能依靠自已,”
“但将军该停一停,才好走上自已心中的路。”
随着老人的声音落下,庭院中一阵寂静,而后吕布陡然抓起酒壶一饮而尽,
高大的身形站了起来,雄阔的身影遮天蔽日:“说的真好...”
阴影下的老人笑了笑:“活了一辈子才悟出这点东西,老夫甚是惭愧,”
“你要死了,”淡漠的声音居高临下。
“死并不可怕,”老人笑容依旧,坦然如常:“只是,老夫有事拜托将军......此生忙忙碌碌,唯独负了家人,如今只剩家中小女,将军若是碰到,还望看在同乡一场,看在今日这些话的份上,多加关照。”
高大威猛的身形静静的立在那里,若是其他人,说出这番话后,说不定便能活下来,
但王允这个名字,不仅是李儒的安排,还有董卓的勾画,便是神仙……也难救。
在看了老人一阵,吕布只吐出一个字:“好!”
“既然如此,老夫便再无遗憾......”
噗!
两三片黄叶飘然而下,一颗横飞的头颅上,苍老的笑颜不改,而后被一只大手抓住,一手持戟,一手提着人头,雄阔的身影大步走出庭院,
鲜血滴滴答答洒了一路,院子里一具无头尸身,染红了旁边的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