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能锁住袁绍一双剑眉的,便是此事。
然而,袁绍心中所想,外人却不为所知。
“本初...本初,”一个黑矮的身影唤了两声,见袁绍不为所动,便伸手推了一下,引起袁绍的注意后,脸上带着揶揄,调笑道:
“别看了,别看了,再看,那个位置也不是你的,你袁本初这辈子,也只配和我曹孟德为伍...”
顺着曹操挤眉弄眼的示意,袁绍看到了春风得意的袁基,这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嗤笑一声,“休要胡说。”
袁绍的嗤笑自然不是针对曹操,一个婢生庶子,一个阉宦之后,同是遭受无数白眼走到今天,互相感同身受之下,他们二人之间绝非泛泛之交。
曹操也知道袁绍嗤笑的是何人,并未在意,而是拉了拉袁绍的衣袖,两颗脑袋碰在一起,神神秘秘的问道:“本初,你是不是失算了?”伸出手指,向上首之人指去。
袁绍表情不变,却也未曾言语,这件事涉及袁家内部,不好和曹操分说。
“那丁原也是你弄来的吧,”不等袁绍起身,曹操继续拽住他的衣袖说道:“还有城外......”
“喝酒!”袁绍扯动身形,正襟危坐,端起一盏酒,眼见曹操依旧不饶不放的样子,眼神一转:“孟德你看,那个士卒身上似有血腥之气?”
“呵...”
这般转移话题的伎俩,也太过粗糙了,只是不等曹操在开口嘲笑,他便发现好友已然呆立当场。
……
“呀,这不是刚正不阿的卢植卢尚书吗?”
丁宫在种辑劝说许久后,终于同卢植说了第一句话,只是这一开口,种辑便觉得,还不如让他们继续闭嘴,只是让他们开口难,想让他们再闭嘴,更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处,种辑也不再管唇枪舌战的二位老友,生无可恋,双眼失神的看着眼前歌舞。
“真是人不可貌相,”种辑不管,但丁宫却不想放过老友:“鼎鼎大名的卢植,竟然也会怕一支断箭。”
“胡言乱语!”若是旁人说起,卢植自然不会搭理,可被相处大半辈子的老友这般讥讽,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老夫一生,平蛮族,征黄巾,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又岂会怕区区一支断箭?”
“啧啧!”丁宫这时却不接招了,咂吧两下嘴唇,似是品评酒香,又或是......彰显不屑。
卢植无风自动的胡须,已经说明他从这两声里听出了何种意味,双手紧握,不是愤怒,是克制愤怒,他怕自已一个忍不住,便当场挥拳。
不过卢植毕竟是大儒出身,很快便反唇相讥:“那你丁尚书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莫不是与我卢子干一般,也怕了那支断箭?”
“呵,”丁宫一声冷笑:“老夫虽未上过战阵,却也不曾贪生怕死......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看看你们这些国之蠹虫,又想生出什么事端。”
“你!”
一声短促的高喝,淹没在歌舞声乐之中,卢植的面色也恢复平静,而后缓声道:“元雄,你太刚烈了,”
“哼!”丁宫发出一声冷哼,倒也未再出声,而是想看看这位老友能说出什么话来,毕竟相识多年,卢植若真是贪生怕死之人,也不会成为他丁宫的好友。
见老友虽未息怒,但也做出倾听之状,卢植便娓娓道出他的用意:
“我知你看不惯那董卓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老夫也深恨这等违纲乱纪之举,”
“但大汉已是风雨飘摇,黄巾方息,凉州又叛,百姓民不聊生,天下动荡不安,”
“大汉,再也经不起动乱了,”
“我们脚下,是京都洛阳,是天下首善,是大汉枢纽,”
“这里,乱上一点,外面,就要乱上一片!”
“那董卓虽然行事恣睢,但也曾为国征战二十多年,当下行事,也以汉臣自居,并无篡逆之举,”
“便是有些逾越,我们也不可贸然视为寇仇,以免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他一个纯粹的武夫,不懂顾全大局,但这大局...总该有人去顾,”
“否则,又置大汉于何地?”
言及最后,卢植言语之中已是十分沉重:
“须知,治大国当如烹小鲜,不可由着我们的性子乱来,否则,便是好心,也会坏了大事......”
“哼!”又是一声冷哼传来,让卢植无名之火高涨,老匹夫!某与你好生言语,你不听,就莫怪某的一双铁拳不长眼。
“没想到,你卢子干也能有这般见识,”就在卢植准备抚袖之时,丁宫又臭又硬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不过,老夫怎么记得,你卢子干的脾气向来又臭又硬,就如同茅厕的石头一般...”
听到这番话,卢植面容一阵扭曲,不知是该放下衣袖,还是该继续亮出铁拳,
这老友...听劝是听劝了,就是长了一张臭嘴!
此时种辑的声音响起,给了卢植一个台阶,然而,如果可能的话,他宁可不要这个台阶。
“子干,元雄,那个士卒身上传来的...似是血腥之气?”
……
一个兵卒,夹杂在往来置酒布菜的仆役中间,毫不起眼,但他身上的尚未消散的血腥味,引动了许多人的注意,
他们看到这个士卒附到李儒耳边,
看到李儒起身来到黑色羽氅身后,
看到一只大手挥退了歌舞,
看到两个顶盔掼甲的北地汉子,持戟操枪的走了进来,另一只手中提着的是......人头!
还不等有人发出惊呼,
天黑了!
是董卓庞大的身躯立了起来,黑色的羽氅挤满了与会之人的眼眶,让他们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强烈的恐惧使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针落可闻的温明园中,一时间,只有短促地呼吸声此起彼伏。
“末将吕布,奉前将军之令,诛杀何进余孽王允并其乱党,特此前来复命!”
“末将张辽,奉前将军之令,诛杀何进余孽伍孚并其乱党,特此前来复命!”
两个威猛的身影同时单膝跪地,两道金铁之声响起,一扫靡靡之音,
而后,
两颗人头被抛出,砸在地板之上,
“砰!”
“砰!”
两道并不大的撞击声,落在百官耳边,宛如晴天霹雳,震得他们眼前发黑!
不!
眼前是真的黑了,
因为董卓自长案之后走了出来,
走到会场中央,
走到百官身前,
黑色羽氅飞腾,遮天蔽日,
独留魁梧如山的身影,
而后粗犷的凉州口音,成了温明园中唯一的声响。
“总能听见有人骂咱,”
“骂咱是狼戾贼忍,暴虐不仁,”
“骂咱是粗鄙蛮子,西凉匹夫,”
“咱为了大汉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就被骂了二十多年,”
“就是现在,还有人在心里骂咱,”
“骂就骂吧,咱也习惯了,”
“满座的都是忠臣、良臣、贤臣!”
“独独咱是一个乱臣贼子,”
“但是!”
豹头环眼顿时怒目圆睁,胸腔起伏,自口中吐出滚滚惊雷。
“咱这个乱臣贼子,西凉匹夫,想问问满朝的忠臣、良臣、贤臣!”
“黄巾席卷八州时,你们在哪里?”
“羌人进犯三辅时,你们在哪里?”
“何进私改诏书时,你们在哪里?”
“宦官挟持天子时,你们又在哪里!”
身形前倾,若泰山压顶,有山崩之势,抬臂横扫,随着一道道口中吐出的惊雷,宛如一个个耳光,抽在满朝公卿脸上。
“黄巾,咱去讨了;羌人,咱也平了;”
“就是天子,也是咱护着回来的,”
“咱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少骂上几句,咱也从不怕你们所谓的口诛笔伐,”
“而是要告诉你们,”
羽氅落下,如山如岳的身影吐气如龙,随后狮咆虎哮,
“忠臣杀不了的人咱来杀!”
“忠臣做不了的事咱来做!”
“何进私改诏书,更易皇嗣,如今何进已死,余孽也已肃清,”
“咱这个匹夫现在要拨乱反正,行伊尹霍光旧事,”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