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丁安的世界是停滞的,时间好像走得格外慢,整个街道吵杂的背景音倏忽地全然消失不见了,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一点点让她的头和身子无比的沉重,她只觉鼻头发酸,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手里的那本作品集一下子掉落在了地上。邮局排队的顾客有意无意回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这个亚洲姑娘,白皙的脸蛋,微卷的刘海,鼻梁和脸颊透着一点雀斑,她脸上还有额头上还沁着些许汗珠,因为中午顶着太阳走了十来分钟,到锁骨的头发有些黏在脖子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凌乱。当然,邮局的人们并未察觉她有何异样,只是以为这个亚洲女孩不小心把书掉到了地上,只是以为她也是众多来寄取邮件快递的寻常学生之一,只是以为她会尴尬地微微一笑然后立刻捡起地上的书过来排队。
丁安也看到了几个顾客回头打量的眼神,她努力仰了仰头,视线开始清晰一些。
“Yourbook?”
一个声音让丁安回过神来,她抬头,只见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亚洲男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他穿着驼色的工装裤,黑色的卫衣,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耳机,右手拿着一个包裹。他把书递给丁安,但是并没有站得特别近,仿佛也觉得那样对她来说会有些冒犯。
“你是中国人?”男生见她没有说话,接着问。
丁安连忙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书。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的?”丁安整理了下凌乱的刘海,将作品集小心擦拭着。她有些尴尬地尽量不去和对方眼神接触,怕被看穿她刚才经历的情绪起伏。
对方淡淡一笑,指了指她的手机壳,“这个背面写着‘不想学习’四个大字呢。”
丁安连忙意识到刚才看手机的时候,一直那么盯着屏幕,没想到迎面过来的这个人就这么看到了她手机背面的标签。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谢谢你递给我,我其实正要捡起来。”
他耸了耸肩,手指了下邮局的玻璃门。
丁安意识到自己挡在了门口,便赶紧挪了两步,回过头,这个男生已经拿着包裹推门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和神情,会有些莫名的熟悉,她回头张望着他的背影,男生个子比较高,看上去是经常运动的人,甚至有点像那个海港梦境里的人,但丁安能观察到的也仅此而已,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邮局外马路的红绿灯处。
“可能这里的中国人也确实多吧。”丁安摆摆头,将手里的书往胸口抱紧了一些。她加入了排队的人群,可是刚才手机里陈孝渊的短信,让她有些迟疑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着封面上高线公园的设计稿,突然又想到了陈孝渊父母那冷漠的神情。丁安忽地从列队中退出来,在邮局大厅左侧的座椅边踱步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白发老人。
“送给你。”
她将书放在长椅上,老人手边,转身也推门离开了。
老人有些吃惊,他拿起手边的书,翻阅了一下又转头,刚想叫住这个冒失的亚洲姑娘,可是一排堆满包裹与信件的推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没能叫住丁安。
丁安在马路上走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难过与气愤的情绪涌向胸口,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坚定的决心换来的只是陈孝渊的两难与不妥协,为什么在谈到距离与时差的时候,现在的他总是在顾左右而言它。尽管从她独自一人踏上飞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到两人之间维系的纽带在消散了,可是她还是想相信一把,也许他也会像她那个时候一样不顾一切去多伦多见他,也许他们很快就有团聚的一天,也许他们能够一起在他乡追求事业和家庭。
看来,这一切都敌不过他父母的一句劝告。
丁安想到这里,只想躲回公寓,她觉得刚刚经过的这些悠闲享受周末下午的人群和她格格不入,再暴露在这样轻松的气氛里多一秒,她都要掉眼泪了。她跑着,一路跑到了她熟悉的长满绣球花的栅栏那里,一路跑过了公寓边上的天主教堂,门口站着几个黑人妇女牵着她们的孩子,她没有功夫抬头看,想必这群人眼中这个狼狈跑着的姑娘很是奇怪吧。
关上房门,丁安终于控制不住地哭起来。眼泪落在手背上,晶莹的颗粒接着又滑落在地。她有一千个一万个冲动想打个电话过去质问,可是她忍住了,她还是没有勇气了。丁安下意识拭去泪水,拿出手机,只见之前回复过的邮件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校友怎么没声了?我和朋友打算去博物馆,你知道怎么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