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平只好找了两辆车，连奥本海默带行李，一起送到了上海北站，还特意花钱打点了头等车厢的乘务员，让他在旅途沿线对这个外国人多加照顾。</p>
陈慕武在苏州火车站登车，然后于列车上和奥本海默汇合。</p>
自那之后，他们又沿着来时的路线南京、天侓、奉天、哈迩滨、满洲俚一路北上，进入西伯利亚大铁路后，又转为西行，直到此刻火车停留在的伊尔库茨克。</p>
从车厢里下到站台上的奥本海默去而复返，怀中抱着各种吃食。</p>
连票价最高的火车车票都买了，自然也不缺去火车的餐车吃饭或订餐那点儿钱。</p>
但奥本海默似乎是在中国时养成了喜欢，每到一处就总喜欢买点儿当地特产长长见识。</p>
他这次怀里抱着的有一路上随处可见的主食黑面包，还有为了配黑面包而特地买的蜂蜜。</p>
除此之外，买水果补充维生素C才是重头戏。</p>
奥本海默这次买了伊尔库茨克当地出产的各种浆果，基本上都是红色、黑色、蓝色的树莓，还有醋栗。</p>
除了吃食和水果，他这次下车，甚至还从站台上带回来了一张报纸。</p>
虽然沿途的车站都有报纸售卖，供困在车上半与世隔绝的乘客们了解他们在乘车跨越西伯利亚时，苏联国内和世界上都发生了什么事。</p>
只是奥本海默根本就不认识俄文，陈慕武也只和卡皮察学了几句三脚猫的话，以备不时之需。</p>
他们两个面对一张俄语报纸，完全就是大眼瞪小眼，硬是把文字的载体当成画报看。</p
陈慕武很不理解，奥本海默买这张报纸的动机是什么。</p>
似乎看出来了陈博士的疑虑，他打开报纸，指着某一版上的某一张照片说道：“博士，你看，是王储殿下，看来他已经平安顺遂地到达了日本国内。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日本的皇帝吗？”</p>
陈慕武顺着奥本海默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在博纸上看到了一身戎装的瑞典王储，和一个同样戎装戴眼镜的矮个子日本人的半身像合影。</p>
作为北欧人，古斯塔夫·阿道夫王子的身材高大，他怎么也不像是能和日本人身形差不多的样子。</p>
估计这就是报纸上只有半身像合影的原因，日本人不是踩着箱子，就是和瑞典王储一起坐在了椅子上。</p>
不过这个日本人却不是奥本海默口中的日本“皇帝”，而是现在的皇太子，裕仁。</p>
由皇太子出面接待王储，在外交礼节上看，这是完全对等的。</p>
但这背后还有另外一层原因，那就是裕仁他爸嘉仁，也就是现在日本的年号大正的天皇，是个精神病患者，经常在朝堂上做出一些可笑的荒唐举动。</p>
为了防止有辱国格，在一些重要的场合丢人现眼，于是日本的贵族和政界元老们联合起来商议的结果是让嘉仁去当“太上皇”，而让皇太子裕仁提前摄政。</p>
不过1926年秋天的大正，正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p>
到今年年底，嘉仁就要驾崩，然后这位摄政的皇太子也会顺理成章地登基改元。</p>
“不，不是，这不是日本的皇帝，而是他们的皇太子。”</p>
反正坐火车也是闲着无聊，陈慕武就把这背后的来龙去脉，给奥本海默详细讲了一遍。</p>
“可笑，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居然是一个精神病，而且他们每天还都要对着一个精神病人顶礼膜拜。</p>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会坚持，帝制这种从封建时期残余下来的糟粕，而不是采用像中国和美国这种更为先进的政治制度……”</p>
听着奥本海默的吐槽，陈慕武心说，大可不必如此。</p>
且不说他一套帝制组合拳，同时打了多少诸如英国、瑞典之类的欧洲国家的脸。</p>
就说他说起两个国家的政治制度，说美国还可以理解，毕竟是现在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p>
但是奥本海默居然说中国的先进，这让陈慕武实在是想笑。</p>
不管是现在的北洋政府，还是未来的南京政府，他们可都和先进这两个字毫不沾边。</p>
他大可不必为了讨好陈慕武，而吹捧任何和中国沾边的东西。</p>
陈慕武有心问奥本海默，让他说说中国先进的地方在哪里，但是又不忍心并拆穿他的话。</p>
但他还是打断了奥本海默对日本人和日本帝制的批判，跟自己说这些又没有用，什么时候他回到美国，找一个叫麦克阿瑟的人说，或许还会有些效果。</p
要不然就直接一个大蘑菇扔到江户，拿那帮皇室贵族和政客们做个实验，让他们先人一步，亲自试试被辐射过的水和食品到底有没有危害。</p>
——但这件事奥本海默也说了不算。</p>
陈慕武打断了对面仍然喋喋不休地对日本皇室长相的批判，而是提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你那本游记，写得怎么样了？”</p>
写游记这件事，奥本海默也没有藏着掖着。</p>
他甚至还对陈慕武进行过多次采访，就为了能够掌握详实的第一手资料。</p>
“基本上已经修改补充完成了，等回到英国之后，我就想把书稿向英国或美国的出版社投稿，看看能不能得到出版机会。”</p>
陈慕武觉得，奥本海默这本游记里，肯定有好多不能出版的东西。</p>
就比如自己拜托他给父亲写信购买缩微摄影机器这件事，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也已经把这些都写到了游记里。</p>
日本人的情报系统那么发达，肯定能从这里面见微知著，说不定就会了解到自己的真实意图。</p>
那自己前期的各种准备工作，不就全都前功尽弃了吗？</p>
可陈慕武又没办法直接说，只能选择换一种方式：“罗伯特，你知道企鹅出版社吗？”</p>
“当然了，就是出版陈乔治系列的那个出版社，最近几年在英国和美国都非常火。”</p>
“我恰好和他们出版社的一个编辑很熟悉，要不然，我帮你把你的这本旅行日记，推荐给这家出版社，怎么样？”</p>
“那是再好不过了！”</p>
奥本海默有些惊喜。</p>
陈慕武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能答应就行，到时候在出版合同上写出出版社有权对内容进行一定量的删改，然后悄悄再把不利于自己的那些话删除掉就好了。</p>
惊喜之后，奥本海默突然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p>
“陈博士，为什么你会和企鹅出版社的编辑很熟悉？难不成，你真的如传言所说，是陈乔治系列的幕后作者？但我怎么一直都没见你动笔写过什么东西？”</p>
只能说奥本海默不但观察能力实在是太差，而且联想能力似乎也不太丰富。</p>
他虽然没怎么看到过自己动笔写过东西，但是在两年前的那个冬天，领完诺贝尔奖从瑞典去法国的路上，他总应该见到了叶公超笔耕不辍的样子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