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陆安峦停下来咽口唾沫,嗓子哑着,一说话嘶啦嘶,像刚跑完一千米,“你在这等我,别动,一会儿就带你上医院,哪也别去,听见没?”
“听见了。”两个小时前揪着人脑袋往水池上磕的“恶霸”点点头,那模样非但不暴戾,反而乖得不像话。
陆安峦把沈念拽到不远处的楼梯口,又重复:“等我噢,就在这等我。”
“哪也不去,在这等你。”沈念也跟他重复一遍。
“行。”说完陆安峦走向沈念方才待的办公室,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坐这等我。”陆安峦脱掉身上穿的市一中校服,铺在第二级台阶上,“这块儿,”他指着自己额角,问:“能不能行?不行现在就上医院。”
“能行,没事。”沈念确实没当回事儿,兴许这就是“乡野刁民”的本事,他小时候跟人打架打掉牙也是井水漱漱口就完事。
陆安峦却不说话,少年一步一回头,直到一只脚迈进门,他还在回头看。
大白天光里沈念晕开半张脸的血已经干涸,现下结成一张黑红色的膜。
陆安峦定定看着,似乎又要跑回来,沈念这时候朝他摆摆手,又跟他说:“在这等你”。
陆安峦终于进去,沈念在台阶上坐下,挨了一铁桶的脑袋虽然疼,却异常清醒,他仰头看向窗外十万八千里远的天,觉得和家乡实在不同。
家乡暖和,九月底小孩还在穿跨栏背心,风依旧是只听过没见过的大洋吹来的偏南风。这样的季节沈念骑自行车带沈建平上班,后座上他的父亲穿四五年的白衬衫还在继续穿,配灰西装裤,洗得有些褪色,
其实没带过多少次,沈念也不过是在两年前才长成到沈建鼻尖的半大小子。他比谁都着急长大,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他早点带得动沈建平,沈建平就能少受一天累。
最后也只少受累两个月,沈念抱住膝盖,到底没顶住胸口突如其来的绞痛。
到十二月初,沈建平已经没有力气出门,沈念开始六点半骑自行车上学,路上给同学捎十到十五份早饭,一份他赚五毛钱,晚上六点到家,做好作业等沈建平睡下再出门,到后趟街的王叔家折两百个纸盒。
这是他背着沈建平接到的散活,够不上太多,加上学校给沈建平的补助,勉强够沈建平吃药之余加一点营养。
“爸,”,沈念把头仰得足够高,好让眼泪憋回去,“这回我可能真得辍学了,对不起,爸。”
与沈建平一同生活的一个又一个瞬间从眼前闪过,沈念想老天给过他提醒,让他从小记性格外好,让那些短暂的、仅有十年与父亲共同生活的岁月戛然化为泡影后,长久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然而他只敢偶然翻看,他的来处已经没了。
坐得有点冷,沈念打了个喷嚏,犹豫再三把没舍得坐在身下的衣服拎起来披在了身上。
来处没了,归途在哪里十六岁的沈念并不能看清,那时他唯一的实感是陆安峦的衣服披在身上让他暂时不觉得冷。
他以为过去很久,实际上只有不到半个小时,办公室里浩浩荡荡出来六七个人,陆安峦为首,沈念刚站起身,齐灿和赵晨被他们的母亲按到他面前。
“死小子快点给人家道歉!”
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对不起”,沈念诧异之余,明白事情被陆安峦,或者说陆成江摆平了。
陆安峦到他旁边攥住他的右手,对着一个地中海中年男人说:“他以后不住校了,先请两天假,现在就得走。”
沈念后知后觉,想起那人是校长。
校长笑呵呵答应下来,班主任也在一旁点头,陆安峦二话不说,拉着他从楼梯往外走。
一路疾走,出教学楼,出校门,哥俩一句话没说,一直到坐上出租,陆安峦“咕咚”一声头砸在沈念肩上,砸完又立刻弹开,抱着人问:“疼不疼?”
“不疼。”沈念照实说,脑门后背的伤他都不怕,这一下啥也不算。
“怎这么傻?”陆安峦骂他,“不疼个屁不疼,眼瞅开瓢了还不疼?!”
他骂得很大声,引得前排司机回过头看。三十多岁的的哥一看男孩满脸是血,吓得差点一脚急刹。
“我靠我才看见哥们儿!坐我这车赶不赶趟?不行我给你们叫救护车吧!”大哥的东北话很响亮。
“问你话呢!?”陆安峦朝沈念喊,喊完又声音发颤,“叫救护车吧,太严重了……”
“真没事,都干了。”沈念摇摇头,抬起一只手拍陆安峦后背。
“那俩傻逼、”
陆安峦头抵在沈念身上,第一次在沈念面前爆粗口,“那俩傻逼至少停课半个月,我叫他们给你赔钱,赔死他们。”
“啊。。。”沈念拍陆安峦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怅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退学。”
“你说什么?”陆安峦坐直,一只手兜着沈念的后脑勺,“谁让你退学了!?”
“我是挺能惹事的,从前你家没这么多事。”沈念语气淡淡的,就着陆安峦那只手往后仰。这会儿脑袋疼起来,他有点眩晕,“我本来想晚上回家一趟,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就走。”
“你他妈是不是白眼狼!?”陆安峦突然大吼,脏话都冒出来,“午自习你们学校楚梨给我打电话说你跟人打起来了,我假都没请就往你学校跑,刚才让那俩老娘们儿喷一脸吐沫星子,结果你跟我说你要拍屁股走人?”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