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后,他打了个寒颤,他起身看了看窗外,这才初秋而已,怎就冷得刺骨?
范闲最后看了一眼,死去的李承泽,决定回宫交差。
在要出府时,他侧头看到了东方,那边种着一株白玉兰,而白玉兰后往东南九百米,是李承泽的卧房。
鬼使神差中,范闲往那处走去。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与李承泽那张狂狠毒的性格不一样,他的房间,格外整洁素雅,装书的架子就占了房间大半的地方。
而正对着房门的地方,轻纱曼妙,范闲揭纱而入,看到了凌乱的棋局。
范闲缓慢地在这个地方行走着,似乎在透过这些死物再次认识李承泽这个人。
最后,范闲来到榻边,他看到榻上放着的,是两本红楼。
范闲控制不住手抖,几次努力,才将书拿到手里。
书页已经毛糙卷边,被翻烂了,足以看出主人有多喜爱。
范闲一翻开,便看到了满满的批注。
第一页翻过。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平静的水面,波涛汹涌。
第二页翻过。
似有千军万马,踏夜而来。
第三页翻过。
如抚云见月,一切都清晰可见。
第四页翻过,范闲早已泪流满面。
错了,都错了。
所谓的恨,不过是他扭曲的爱罢了。
他并不想要李承泽死,反之,他要他活,要他一世平安,长命百岁。
他说的每一句恨,都是我爱你。
所以,他一次次的劝他停手,哪怕知道他要杀自己,依旧不想让他死,所以执着地想要将他拉出泥潭,一边斩断他的爪牙,一边小心的护着他的命。
但是李承泽被放在磨刀石这个位子上多年,在多年权势的磨砺之下,杀了那么多的人,他早就失了初心,他早就无法停手。
他就是一条漂亮的毒蛇。
这样一条漂亮的毒蛇,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逼他,逼他放下雄心,褪尽毒素,拔掉牙齿,只有这样,他才能伏在他的羽翼之下,一世平安。
可他错了,李承泽和他一样,都不肯弯腰示弱,他有自己的傲骨,所以自己要救他,他偏要去死,还要死在他的面前,让他终生难忘。
而他从来,都没有想让李承泽死,只想赢,只想将李承泽摘出皇权争斗的旋涡,可是错了,他用错了方法,李承泽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对他来说,输就是死。
范闲的心似被人用刀划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密密麻麻的都是疼。
原来是他亲手将本属于他的爱人送上了死路。
他不肯承认他爱李承泽,又不舍得要他的命,所以用强势的手段,对李承泽步步紧逼,使他亲手杀死自己。
范闲快步往正堂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用尽全力地奔跑起来。
范闲回到了李承泽死去的地方。
李承泽依如方才那样,靠在椅子上,绯红衣袍,面色青灰,瞪大的双目已然涣散,唇上唇下都是乌黑的毒血。
范闲上前,一把抱住他,十分用力,涕泪横流,“承泽,是我错了……”
醒悟得太晚。
尸身已然僵硬,不再温热,怀里的人,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一张漂亮的嘴,说出来的全是狠话。
范闲自接手检察院后,从未哭过,因为他知道,哭是最没用的,而他要挑起大梁,同各方势力周旋,也没有时间哭,更不能哭,所有的真心和软弱,都要藏起来。
如今却哭得如同孩童一样,也无法祭奠他死去的爱人。
期间下人来催促过好几次,都被他吼出去,不知道过去多久,范闲也没有从悲伤中抽出来,反而心头萦绕起很深的恨意。
李承泽没有错,大部分人都没有错,错的是高位之上坐着,玩弄权术的庆帝,是他将李承泽放在了磨刀石的位置上,也是他,要他做个孤臣,更是他,杀了许许多多不该杀的人。
谁都不该死,他最该死。
第1章一起痛苦
李承泽字字泣血,句句是悲。
范闲却依旧端坐在他面前,沉默着,冷漠的注视着他。
李承泽觉得喘气都疼,回望自己的命运多舛短暂人生,他只想得起两个字,可怜。
“你不喜欢我,你从来就不喜欢我……”
李承泽的身躯慢慢往下滑去,范闲再也坐不住,伸手去将他托住,抱进怀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解药塞进他嘴里。
他们是一样的人,李承泽在想什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早在昨天,他便将那鸠毒换了。
李承泽说:你总不能拦着我死。
错了,范闲就是要拦着他死,他本质就不是什么好人,是个自私的人。
李承泽是最像他的那个人,他们是知己,是兄弟,如若他也死去,他便真的只剩下无尽孤独。
李承泽说世上没有谁会允许另自己存在。
这句话范闲不认同,怎么会有人连自己都不爱呢?
范闲拥紧他,将头埋在他脖颈处,感受他微弱得快要停止的心跳,晚了许久的回答道:“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