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剪啊。”郑新亭说着捏住郑知著的一撮头发准备动手,“小叔给你剪。”
郑知著扭开头,偎在郑新亭怀里,显然是不情愿。
郑新亭跟他打商量:“剪完了小叔带你去公园划船。”
“不去,风大。”
“那去麦当劳吃汉堡包跟薯条。”
“不去,那个店员老抠门了,番茄酱只让拿一包。”
“咱们到新村看年戏,今天演你最喜欢的五女拜寿。”
“不去,新村的狗到处拉屎,我每次去都踩到。”
郑新亭叹气:“那你到底想干嘛?”
郑知著腮红耳热,含羞带臊地说:“我想游小鱼儿。”
郑新亭反应过来,怒眼圆睁,瞪他:“你头发那么长像个小流氓,现在连心思都流氓了。”
郑知著挨了骂不声不响,委屈可怜地看着郑新亭。郑新亭想着郑知著的游小鱼儿手心直冒汗,双腿被郑知著坐得发麻,便推郑知著,郑知著不动,矫情得眼泪汪汪。
郑新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这场对峙中落败,做出妥协。他难以启齿,咬字时故意模糊:“等晚上。”
郑知著得逞后眯眼一笑,爽快地将头发散开,任小叔削剪。
店里生意冷清,没有其他客人,瘦白蟹师傅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太阳很好,透过贴着字的玻璃窗照进来,半空中浮尘的流动都一清二楚。
时间安静,生动,漂亮,充满多情的暧昧。郑知著提着心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亲了小叔的脸颊。
剪完头发出来,郑知著又对郑新亭提出了新要求。倒也不过分,他想去照张相,跟小叔一起。
街对面就是白鸽照相馆,老板把手拢在袖子里打瞌睡,见人来了立即起身,笑脸相迎。
“看看喜欢哪个。”老板指了指,玻璃台面上放着样片册。
背景有不少,北京故宫,雍王府,大门比脑袋还小。八达岭长城断成两截,一小孩站在中间,横劈叉,神情骄傲高兴。美利坚自由女神像白到发黄,手举五星红旗。郑知著翻到最后,看见亚马逊雨林里站着两撮黑人,没牙。他对这些都没兴趣,进照相室,看中了那张五彩鸡的图。
老板拉下背景布,让他们坐好。郑知著挽着郑新亭的胳膊,脑袋靠肩膀,微笑,像他新娶的娇妻。
咔咔连拍好几张,郑知著站起来,手搭小叔的肩,侧身,摆姿势。接着一屁股坐在小叔腿上,攀住小叔的脖子,右脚飞翘,左脚脚尖点地,头后仰,形态轻盈,宛若舞蝶。
郑知著对郑新亭发号施令,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嘴里嘟囔着,你倒是搂住我啊,我都快摔了。
老板愣了愣,没见过这么神经的傻子。郑新亭勉强配合拍完两张,脸笑得发僵。他捏着郑知著的后脖颈,叫他坐端正。
拍了几张奇形怪状的照片,郑知著又要单独跟五彩鸡合照。
这时,外面进来个男的,郑新亭正撩帘子准备出去,两人迎面相撞。郑新亭抬头,看见汪海洋。他穿一身黑呢大衣,胳膊上别朵白花。没化妆,脸上素净,神情很疲倦似的。
汪海洋认出郑新亭来了,微微笑,算是打招呼。郑新亭朝他点头,说你也来照相啊,汪海洋说来取我爸的遗照。郑新亭沉默片刻,说了句节哀。汪海洋没讲话,跟老板进里间。不多会儿,他出来了,怀里捧着老头的新遗像。
黑白照,显得眼神很凶,脸瘦削,颧骨高高戳起。他总觉得旧的那张太陌生,是他爸二十三岁刚进工厂时照的。他那时候才两岁,对他爸完全没印象。
翻来覆去地看,现在这张蛮好,已经五十多了,他熟悉。相框也挺漂亮,雕花盘龙,镶两道金边,是用油漆描的。
汪海洋站在门口,打算抽根烟再走,发现没带打火机,问郑新亭借,郑新亭说我不抽烟。
郑知著看着他们,掏口袋,摸出一只红色的打火机,上面有字,印着吉祥如意。是他从方老二那里顺的,用来点小炮玩。打着,还会响音乐。汪海洋觉得耳熟,好像是致爱丽丝。挺动听,让人想流泪。
风大,抬手拢了下火,汪海洋抿着烟跟郑知著说,谢谢你啊帅哥。
不客气,郑知著豪爽地摆手。他嗒嗒按着打火机,心不在焉,眼神被对面新出炉的鸡蛋糕吸引。郑新亭给郑知著五块钱,让他去买一兜子。郑知著高兴地跑去了,随手把打火机塞给郑新亭。
阳光呈现难得的灿烂,汪海洋眯起眼睛。对面房顶立了两只鸽子,白羽毛,红眼如玛瑙,在敏锐地捕捉到人注视的目光之后它们便立即振翅而飞。视线又落空,只剩无边的天幕。
汪海洋抽烟,跟郑新亭说,我爸昨天没的,上吊自杀。工厂倒闭之后连医疗补助都发不出来,老头等不得了。他在化工厂干一辈子,退休就得肝癌,没钱治,把我妈熬死了。去厂里要钱,被人赶出来,鞋也没了一只。我爸跟他们喊,说他连续十年都是厂里的劳模,工人协会的副主席还给他发过奖章。没人搭理他,厂子都快空了。周叔跟我说,我爸昨天就一直在找鞋,找到半夜都没找见。汪海洋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我爸他没认多少字,死前给我写了封信,我看不懂,大概还是劝我别做同性恋。他老替我操心,现在好了,死了就不用见到我了。
汪海洋流眼泪,烟烧到头烫了手,这让他想到火葬场的炼人炉。他爸烧了个把小时才算完,盒挺轻,没什么分量。郑新亭说我知道,我爸死的时候是我捧的骨灰盒。我爸一百五十多斤,最后就剩这么一点,我不敢信,忍不住打开盖子看,都是灰白的粗颗粒。我当时想,原来这就是骨灰,我爸的骨灰。然后,我就被我哥揍了,那是我哥唯一一次揍我。
“小叔。”郑知著胳膊挎只塑料袋子从街对面飞奔过来,正吃鸡蛋糕,嘴里黏糊糊甜蜜蜜。
“好吃吗?”郑新亭笑着问,郑知著亲热地喂给他一个。
汪海洋扔掉烟头,说我该走了。郑新亭说,再见。再见再见,郑知著学着小叔的腔调,挥手告别。他看上去很快乐,毫无分别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