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一阵响,郑知著找到自己的汗衫给郑新亭擦屁股。擦完了扔地上,说不要了,让我妈给我买新的。郑新亭笑着说,你倒大方。郑知著吻一下小叔的后脑勺,头发柔软光滑,有好闻的味道。郑新亭拿胳膊肘往后捅他,说我好几天没洗头了,你瞎亲什么。郑知著更紧地搂住小叔,说没臭,我觉得挺香。
快到天亮郑知著才消停下来,一觉睡到中午,还是迷糊犯困。吃了药,抹清凉止痒膏,下午又是倒头做梦。
郑知著这皮癣一长就是半个多月,连着传染了郑新亭。等两人完全恢复,电大也开学了。
后半程的课明显增加,郑新亭学得焦头烂额。白天上课,晚上夜修准备初级会计考试。
九点钟才出校门,路灯坏了一溜,街上昏黑。经历过工人街的摩托抢劫,郑知著总是小心提防。谢逊的那把弹簧刀揣在兜里,一手牵小叔,一手捏刀。郑新亭告诫他,别真动手,否则要坐牢的。
郑知著点头,说我知道,但心里不是那么想。有人伤他小叔,他就要跟对方拼命。小叔的手筋被割断过一次,血流了那么多,把他的外套都淌湿了。他脱掉那件夹克,像在蛟江里泅过一次水。他害怕水的汹涌,畏惧于那种沉浮的不安。他从来不会游泳,游泳就会溺死。
没有遭受任何危险袭击,郑新亭倒是自己把脚扭了。伤不重,只是走路疼。郑知著背起郑新亭,大半夜非要跑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病。
里面正乱作一团,卖烤肉串的独眼跟刘二因为抢占摊位而大打出手。铁钎贯穿了独眼的脸,他咬牙拔出,留下两个对称的血洞。刘二的手臂被铲刀豁开大口,露出森白的骨头。
郑知著不懂,这个社会怎么有那么多架要打。他问小叔,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小叔告诉他,为了吃一口饭。
难道他们会没有饭吃吗,郑知著觉得奇怪。他每天都能吃到热乎乎的烧饼油条,新鲜的排骨跟炒菜。他穿两百多块的运动鞋,奢侈地扔掉所有不要的汗衫,他在他的生活里为所欲为,唯一的烦恼就是关于他的小叔。从没有人告诉他,他活成这样是出于偶然的幸运,是来源于父母的赠予。没有父母,他将一无所有,将饿死街头。
独眼跟刘二坐在地上,郑新亭知道他们,原来是五交化三厂的工人,都搞金属电焊,据说还是同个车间的工友。然而今天,他们为了一个摊位反目成仇,甚至刀刃相交。
城管站在独眼跟刘二之间,防止再次发生暴力战争。独眼首先冷静下来,捂着脸看刘二。刘二被他的目光一刺,忽觉鼻酸。从脏兮兮的工人服里抖出半包烟,红塔山,以前他们常常凑在一起抽。刘二分一根给独眼,独眼默然无声,接过去点燃,吸烟时血液从口腔爆出。
独眼用仅剩的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外面是浓郁的夜色,世界像是被罩住了,他们都在暗无天日里挣扎。
独眼看见了郑新亭,记得这个腼腆的小后生。想问他要不要抽根烟,但是嘴一张就喷血。
郑新亭朝他点头,喊他黄大哥。他想起他叫黄忠强,手艺很好,是厂里的先进分子。从前年起,黄忠强被迫停薪留职,去休一个无止尽的长假。那之后,郑新亭就再没见过他。
医生给黄忠强消毒上药,给刘二缝针包扎,但谁都掏不出医药费。两人在裤兜里摸索,窘迫地低着头,烟灰抖落在破胶鞋上。
郑新亭叫郑知著拿钱包,里面还有三百多。郑新亭全交给护士,请她帮忙给独眼跟刘二缴费。其实还差不少,但郑新亭也没办法了,他只有这么多。而这些也都是大哥给的钱,如果没有大哥,他的命运跟独眼刘二是一样的。他备感幸运,又深觉悲苦。
郑知著背着郑新亭回家,他看小叔不大高兴也就不敢说话。端水帮小叔洗漱,笨手笨脚,所以洗得很潦草。
十点半,郑新亭还要再看会儿书,郑知著把他抱到书桌前,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郑新亭叫郑知著先睡,郑知著打着哈欠摇头,说我陪你。他把小叔的脚抱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郑新亭做题,郑知著就给他按摩。类似于温柔的抚摸,像羽毛搔来搔去,惹得郑新亭发痒。
郑知著给郑新亭贴膏药,手轻轻捂在伤口上。搂着小叔睡觉也格外小心,脚不敢动,尽量往旁避开。
你别掉下去,郑新亭拉扯郑知著的胳膊,叫他向里挪。不掉,郑知著亲了亲小叔的嘴唇又躺回去。姿态工整,一动不动,犹如雕塑,但是到半夜又原形毕露,开始踢腿蹬被子。
郑新亭睡到五点多就醒了,起来做题。电大的毕业证含金量并不高,但这是郑新亭唯一可选择的出路。
钢笔没水了,拉开抽屉找墨,看见一封信。是蒋爱浓从北京寄来的,邮戳鲜红,令郑新亭想起她那双饱满的嘴唇。在厂区的角落里,她曾经逮住他,主动送吻。
那天浓云密布,阳光全无,郑新亭在睁眼闭眼间看见一只细小的飞虫。它翅膀轻盈,薄如透明,扇动时发出高频的震动声。飞虫往下扎进草丛,郑新亭就低头看它,完美地避开了蒋爱浓的吻。
郑新亭当时已经二十二岁,年纪不小,但还是弄不明白恋爱的情绪。他为观察一只蛾虫的飞舞而失去了一个漂亮姑娘的吻,但他却没有丝毫遗憾,甚至隐隐感到庆幸。
郑新亭打开信,写得很简洁。描绘自己忙碌而充实的大学生活,课余时间在北京闲逛,参加艺术展览,观看话剧表演。蒋爱浓说,北京跟六甲截然不同,它具有迷人的魅力,新亭,希望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