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金玉缓过来一口气,坐在藤椅里。上医院之前,她要郑新亭烧香礼佛。
郑新亭跪关公,三叩九拜,香灰抖落满地。郑知著攥着郑新亭的手腕,不错眼珠地盯紧他。郑新余要他撒手,郑知著死活不肯。
孽子,郑新余咬牙切齿地骂,摁着郑知著的脑袋狠磕在地上。咚咚两声响,郑知著疼得眼冒金星,但愣是没出声。
郑新亭给他擦眼泪,他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郑知著在生小叔的气,所以用劲很大,直到冒出血来。
腥甜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郑知著嘴里。他抬起头看着郑新亭,脸庞沾有泪水,眼神洁净,显得纯真而悲伤。
“你认不认?”郑知著问他。
郑新亭不出声,一颗心轰轰地乱跳。他接受无数目光的注视,神灵的,已逝父亲的,兄长的,病重母亲的,爱人的,以及自己的。他备受道德与伦理的拷问,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交代,只能抑制不住地发抖。
郑新亭感到恐惧,因此脸色惨白。如果不是郑知著拽着他,他一定会倒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郑卫国总是这样数落他。孬种,关耀鹏的骂声出现在耳边无数次。郑新亭不断想起那个场景,英勇凶猛的关耀鹏在黄金一样的年轻时刻高举着那把沾血的刀,刃尖于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犹如勋章。他砍杀了他认为不对的,葬送自己时也无所畏惧。他满面春风,步履轻快,大步走到监狱里去,走向属于他的新世纪。
天边泛起雪白的光,郑新亭深吸一口气,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声秦金玉就开始剧烈咳嗽。血散在郑新亭眼前,像一阵柔软的雾气。他眨眨眼,觉得脸上都湿了。
“小叔——”郑知著看着郑新亭倒抽一口冷气,他使劲抹郑新亭的脸,然后又看向秦金玉,眼泪唰地流下来,他终于吓坏了,说奶奶你别死啊。
郑新余把秦金玉背起来,往门外冲。郑知著拽着郑新亭跟在后面跑,又是这样的场景,郑新亭脑袋里闪过许多虚虚实实的片段,觉得离谱并且荒诞,像是神安排的一场戏剧。他们都在演绎,爱,或者死,以及生命的悲痛。
秦金玉被送进急诊室,郑新亭还是恍恍惚惚。郑新余站在门口抽烟,瞥了眼小弟,他知道他就这么没出息,父亲说得对,小弟被他养坏了。不过也好,这样胆小懦弱,他不敢去承认他的爱,也就不能跟郑知著走到最后。
郑知著仍然握着郑新亭的手,对他寸步不离。后来终于累了,坐在联排座椅上仰头闭住眼。他想着就睡一会儿,反正小叔的手他牵紧了,小叔跑不了。
郑新亭等郑知著睡熟就抽开手,郑新余看他一眼,是种示意。郑新亭悄悄地起身,离开郑知著。他跟着大哥到门口,那里有棵漂亮的青松,气味也很好闻,辛辣凛冽,像薄荷。
郑新亭的思绪清醒了,看着大哥。大哥点烟,递给他,他不会抽,被呛得咳嗽,满脸通红,眼泪都逼出来。大哥跟他说,是种劝诫,心平气和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俩不能再这么下去,先分开。”郑新余想了想又说,“他傻,还弄不明白这个事,你得明白。”
郑新亭沉默地听着,看松树上蜘蛛结网。晶莹的丝丝缕缕织成漂亮的天罗地网,有飞虫落入其中,便被捕捉。郑新亭觉得自己就像这只虫,而郑知著是他的网。他抬手,拿烟头去烧,蛛丝断裂,豁开口子,但没完全坏掉,蜘蛛又吐丝修缮,绝不肯放弃。
郑新亭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是大哥,大哥的手上有股鱼腥味。大哥一回家,到处都是这样鲜活的气息,这让郑新亭觉得安全。他是在大哥的庇佑下长大的,大哥像父亲,他有一半是大哥养大的。
“怎么分开?”郑新亭嗓子哑了,说话只出气,没什么声音,但郑新余还是听出来了,他跟郑新亭说,“送知了去鱼塘,跟他妈住。有一阵不见面,他就忘了这回事了。”
“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喜欢你,硬要缠着你。那种喜欢,他是误解了,其实不一样的。”郑新余说这话的时候郑新亭低低地吼了声,像是发怒的幼豹,他双眼瞪得极大,呈现痛苦的虚空。郑新亭看着大哥,想反驳,想具体而微地阐释郑知著对他的感情,但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郑知著爱他,是与众不同的爱,是唯独对他的,此生仅有一次的爱,是珍贵的,是毋庸置疑的。
大哥怎么会不知道,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郑知著是个怎样真诚而执着的小孩,具有如何疯狂的情绪,迫切,渴望,以及他的用心,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但郑新余不能够承认,他要狠下心来将郑知著跟郑新亭的感情完全截断。爱是爱不够的,一生一世都爱不够,他要阻止,否则,他们会不断堕落,这辈子就完了。
郑新余深深吸了口烟,跟小弟说:“等以后他想开了,也就好了。”
意思很明确,他跟郑知著必须分开。郑新亭心口像被刀割,鲜血淋漓地流,他觉得身体冷极了,想被太阳晒一晒。他僵硬地挪动着步子,走出树荫,可惜,这是个雨天。
郑新亭脸上落了一颗水珠,眼泪似的,他抹掉了,却有更多的水珠流下来。他确定自己没哭,是下雨了。雨越下越大,天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没亮过,一直那么昏暗。他想走,郑知著该醒了,醒来就要找他,找不见他小傻子又要着急。
大哥叫他,他没回头,雨太大了,身体越来越湿,像蛟江涨潮,快要把他淹没。
“你跟知了说,他只听你的。”郑新余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郑新亭轻声说我知道了,郑新余没听见,又叫他,郑新亭突然止步,朝着空中大喊,我送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