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排队人挺多,郑新亭把秦金玉推到树荫下乘凉。郑新余拆开一盒薄荷糕,拈半块给秦金玉,秦金玉抿了口,问他哪儿买的。郑新余说刚刚顺路去了华美斋,现做的。秦金玉摇头,说味道不对啊,甜了,也不够凉。
郑新余说马大爷没了,二月底的事。秦金玉惊叹一声,眼睛里泛起水光,问道,怎么没的?郑新余说,给车撞了。秦金玉愣愣的,说马大爷真受罪。
郑新亭吃完了秦金玉剩下的半块薄荷糕,觉得马小平的手艺没他爸的好。他又想起郑知著,小傻子最爱吃华美斋的薄荷糕。郑新亭看他大哥,想问问郑知著的情况,但没能张嘴。
郑新余没跟郑新亭说话,他去一边抽烟,抽完了站一会儿,又去抽。郑新亭坐在台阶上,低头沉默。
秦金玉跟郑新余说,老大,你别走动,晃得我头晕。郑新余哦了声,收住脚步。他看了眼小弟,也坐下来。兄弟俩不远不近,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不说话。
广播叫号了,郑新亭起身,推秦金玉进去拍片。郑新余跟着走,说我来,你歇歇。郑新亭松开手,站在外面等。
电话响了,是上个月大哥新给他买的小灵通,说现在都用这个,联系方便。郑新亭看手机号就知道,郑知著打来的。他快步走到角落里,花架子底下没人,两只虫子在他眼前扇动翅膀,嗡嗡作响。
小叔,郑知著尖锐地喊他,声音急切,他问他怎么还不来。郑新亭说忙呢,你别闹。郑知著捏着拳头敲桌子,发脾气,说好了三天的,你还不来还不来,你怎么骗我。郑新亭说我不骗你,过两天肯定去找你。
郑知著咬着牙尖,要他保证,说你不来就是小狗。郑新亭笑了笑,说你好好听妈妈的话,别皮。郑知著说我可听话了,今天还帮妈妈放鱼苗。小叔,这里好多虫子。
郑知著喋喋地抱怨,说想回六甲,又问奶奶病好了没有,胸口疼不疼了。郑新亭说好多了,郑知著问他什么时候能好,郑新亭想了想,说秋天,秋天就能好。
电话掐断之后郑新亭站在原地发呆,太阳直射而下,令他浑身发热。一片灿烂的金色碎在眼前,郑新亭恍惚觉得这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美丽而安然无恙的夏天。
第38章三十八、雨前
三天,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天,郑新亭迟迟没有去鱼塘接郑知著。郑知著电话一通又一通地打,郑新亭起先是敷衍,后来就不敢再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整日整夜守在秦金玉身边。
秦金玉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白昼骤然缩短,看郑新亭的眼神也变得尤其朦胧。
妈,郑新亭睡醒了就叫她。秦金玉没应,他就看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绿波纹。像鲜艳生动的水浪一样流淌,撞击到尽头又折返,人就是这样活着。
秦金玉瘦下去一大圈,她不再喝香灰水,也不再叮嘱郑新亭供奉关二爷。她的希望泯灭了,她已经得知死亡的前兆。
那天下午,郑新亭回家去洗澡,他在医院待了四五天,人都要臭了。郑新余把他搡出门,说你把自己弄弄干净。郑新亭看了眼秦金玉,说妈我走了,一会儿就回来。秦金玉点头,说你去。
郑新亭的木兰车前几天坏了,被路过的小流氓用改锥扎穿轮胎。修好之后他就不舍得骑出来,还是用原来那辆旧自行车。铃铛上画着只硕大的蝉,还有歪歪扭扭两个字,写着知了。
水彩逐渐淡去,郑新亭怕看不清。他把半颗铃铛拧下来,藏进五斗柜里。
抽屉一拉开,看见本旧相册。七八岁,他把小小的郑知著抱在怀里,背后是照相馆的背景图,北京天安门上白鸽旋飞。十三岁,郑知著上幼儿园,穿着开裆裤,露出雪白的两瓣屁股。脑袋上戴着鸡仔帽,边吃糖边笑。
郑新亭想起来了,拍完这张照片,郑知著就让一个顽皮的小孩推倒了。他龇着尖尖的虎牙,猛冲上去,给了对方一下子。用玩具砸的头,那小孩砰地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脑袋肿得青红。
郑新亭也就是在这时候意识到的,自己这个傻侄子根本不好惹。后来他教他,不要跟人打架。
郑知著都听,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他确实是收敛了,不跟人动手,遇到打架斗殴就跑得远远的。唯独一点,这些事跟他小叔无关。如果有人欺负小叔,他就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那天傍晚,秦金玉带着郑新亭去接郑知著放学,指头戳他的脑门,说真是没人治得了你了。
郑知著吧唧嘴,啃着烤地瓜,看一眼小叔。郑新亭轻声问他,说你老看我干嘛。郑知著傻乎乎地笑,不说话。
秦金玉骑三轮,经过六甲桥,下坡时郑知著没坐稳,猛然栽倒,摔得四脚朝天,烤地瓜糊了满脸。
郑新亭慌忙去拉他,说你没事吧?郑知著眨眨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叔看,脸上红了一层,因为小叔离得很近。小叔香喷喷的,是抹了百雀羚的面霜。
秦金玉停车,把郑知著拎起来。郑知著屁股一墩,赖到小叔怀里,说小叔你抱我,我怕摔。郑新亭搂住他,郑知著偷摸地告诉郑新亭,说小叔你长得真好看,我以后都听你的话。郑新亭笑着掐他的脸,说你现在都学会拍马屁了?郑知著问他小叔,说你是马吗?郑新亭说不是啊。
可现在,他就成了郑知著的马。或者说,郑知著也成了他的马。他们做爱的时候,身体成了具象的马,头发是狂狷粗粝的鬃毛。他们彼此拽拉,像是扯住缰绳。郑知著总觉得自己被狠狠勒住了,武器是两条手臂,小叔的手臂。而不做爱的时候,眼神就是马,它们互相冲撞,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变成泪水,悲悯又哀伤地凝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