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新亭没说话,红着眼圈看方老二,他有些鼻酸。
方老二拍郑新亭的肩膀,然后从笸箩里拿了个茶叶蛋吃,边吃边说:“你是不是上医院,我跟四兰捎你一段,省得挤公车。”
郑新亭点头,说好。
两人进病房的时候,郑新余正吃早饭。他依然对郑新亭颇为冷漠,只撩了下眼皮。郑新亭把茶叶蛋放在桌子上,郑新余突然站起来,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说头发湿了。
头发湿了吹电扇容易感冒,郑新亭小时候贪凉,总是洗完头迎风吹。有回吹得嘴歪眼斜,脸上的肌肉抽动不已。郑新余背着他往保健站跑,老中医扎了两针,见效挺快,晚上就能吃饭。
后来的几天,郑新余就总是看着小弟,呵令他不准吹凉风,不准吃冷食。郑新亭一边热得汗流浃背,一边乖乖听话。他知道大哥是为他好,而这次,也不例外。
大哥说了,熬过这关就好,长久地不见面,感情就淡了。总有一天,你会不爱他,他也会不爱你。
郑新亭就这么安静地折磨地等待着,等这一刻的到来。他跟郑知著之间的感情会淡得看不见,没有知觉。他在等,跟等死一样地等。
而郑新亭没等到遗忘,他等来了郑知著跑丢的消息。
第39章三十九、绿叶
七月三日晚上,陈润珍去望春街道的派出所报案,说自己儿子丢了。
下午,陈润珍在塘岸放鱼苗,郑知著来找过她一次,流着眼泪鼻涕喊着要回六甲找小叔。陈润珍正忙得不可开交,让他进屋,一会儿再说。
郑知著盯着她,攥紧拳头,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多小时,他又喊陈润珍,说妈妈,已经好多个一会儿了。
陈润珍拎着塑料桶朝前边走,不留神陷进松软的淤泥里。她没跟郑知著说话,用力把自己的塑胶高筒靴往外拔,最后砰的一下仰面摔在地上。
眼前一片青天白日,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塘岸上空无一人,郑知著不见了。
郑知著什么也没带,连鞋都来不及换,只是急切地跑,一路跑出鱼塘。他气喘吁吁,却漫无目的。
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不知道哪条是对的,哪条才能让他回家,回到小叔身边。
郑知著踌躇,犹豫,最后选了条最宽阔的。他记得,小叔跟他说过,人要走大路,这样才能越走越亮堂。
郑知著往大路上飞奔,疾驰的汽车滚起烟尘。在一片浓郁的黄色之中,他看见了落日。
天逐渐变暗,路也越走越窄。郑知著跑得弄丢了鞋,起先是一只,接着是另一只,他一无所有,只好赤着脚。
脚下都是石子,尖利细碎,像刀扎进皮肤。郑知著疼得想哭,但他咬住了牙关。
走到镇上的街道,郑知著已经精疲力竭,他满头大汗,嘴唇干燥泛白,眼皮虚虚地拢着。
脚底疼得火烧一样,郑知著站不住了,只好停下来坐在台阶上。
背后的发廊开门时飘出一阵甜腻的劣质洗发水香气,郑知著不自觉摸了摸脑袋。他的头发生长迅速,犹如茂密的植物,在晚风里飘动飞扬。他伸手按住,松开时发丝好似鸽子的羽翅重新展开。他内心有种无法按捺的情绪,自己也说不准,谁叫他是个傻子呢!
郑知著想得很简单,他觉得自己要剪一剪头发了。尽管他并不喜欢理发,生锈的剪刀有股冰凉的腥臭,挨着他的脖子让他厌恶,但小叔的手很温暖,柔软地贴着他的皮肤,是种很舒服的抚摸。
剪完头发,他就可以获得奖励。小叔把自己送进他怀里,主动亲他。小叔的嘴巴很软,湿乎乎。他吮吸小叔的舌头,津液像潮一样泛上来,缓解了他的干燥。
小叔的腰在他手底下曲折,屁股上的两瓣肉生动地颤。
一时之间,他们全都融化了。
郑知著想小叔了,想得要发疯。他猛地站起来,忍着脚底的疼继续往前走。他要去找船,坐上船就可以到码头,从码头到家的路他认得。
这一带其实都是鱼塘,郑知著很快就看见了碧绿的青草跟宽阔的水面。他高兴极了,以为这就是蛟江。
郑知著绕着鱼塘走,找船,却没找到。他饥渴难耐,双脚疼痛无比。青草割他小腿,他一屁股坐下来,突然哭了。他喊小叔的名字,捏紧拳头捶打湿软的泥土。手弄脏了,他就哭得更厉害。
他在等,等小叔来安慰他。可四下无人,小叔迟迟不到。郑知著气恨交加,他想小叔是个大骗子,小叔不要他了。
从河面传来一阵浓郁的水腥味,晚霞烧到地平线,红色的火在水中熄灭。夜晚即将来临,郑知著等不及了。他想,他必须过河去,哪怕没有船。
这时候,郑知著就憎恶自己,他怕水,他不会游泳,他该怎么涉河。可没办法,他必须回家,他要见小叔。
郑知著抬起胳膊揩掉额头的汗水,站到水岸边,深深呼吸。胸膛鼓得很高,心像是要蹦出来。郑知著一闭眼,正要往水里扎,却被人拎住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