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沉甸甸,是那把刀。郑知著捏住了刀柄,他突然想到谢逊。谢逊飘逸的蓝色头发有超脱世俗的漂亮,谢逊是高度近视,但眼神依然凶猛。他的身体健壮结实,他威武高大,他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得妥帖自由。
金属具有冷冽的凉意,使郑知著微微镇定下来。他被父亲抓住了,父亲像头凶残的豹子,他踹他的腿,逼令他下跪。
四周只有高而深的野草,淡黄明亮的流萤在其间闪烁舞动,郑知著在这样美丽的夜色中不禁流出更多的眼泪。
郑新余抽出了腰间的皮带,无法克制地大发雷霆。他像父亲鞭打小弟一样笞责自己的儿子,他的某一部分从父亲身上遗传继承。
陈润珍冲上来,把郑知著抱住了。她瞪着郑新余,朝他大喊:“你不准打,否则我跟你拼命。”
陈润珍拿袖子给郑知著抹眼泪,摸他的头发。
这是她唯一的小孩,她看着他,于心有愧。她没能把他生得健康聪明,她给了他一副残缺的心智。她对不起他,愧疚使她心软。陈润珍想,如果他真要爱他小叔,那么就让他去吧。我亲爱的小孩,我总要给你点什么。
郑知著没在妈妈怀里长久地停留下去,他感觉到痛苦,因此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他抬头,泪水的流淌使他的脸庞变得洁净了一些,眼里像蒙着层水壳,月亮就倒映在他瞳孔中,缩成小小的针尖似的一点。
万事万物,都不再是他的对手。
郑知著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去找小叔,他不受任何人任何夜晚与道路的阻挠。
刀刃割伤了他的手,血流出时具有剧烈的热意。他舒适极了,像被阳光照耀,他觉得自己不再那么愚蠢。
诚恳而真心的,他跟他爸爸说,爸爸,你打我吧,可是不要把我打死,留我一口气,我还要去找小叔。我跟小叔说好的,三天就回家。已经好几个三天了,我还没有回家,小叔会想我,我也想小叔了,每天都想他。我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想他,喜欢他,我想到他就要哭。爸爸,我心里很难过,我没有小叔就要死了。
“爸爸。”郑知著挺直腰背,握紧刀,朝气蓬勃的热血流出来,流成一条河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轻盈极了,身体就像一片泅泳的崭新的绿叶。他不断淌,直到对岸停泊。
鞭子似的皮带掉在地上,郑新余没说话,静默得可怕。陈润珍把郑知著拉起来,她说我们回六甲,妈妈现在就带你去。
郑知著没动,把弹簧刀递给父亲。刀已经被血浸湿,显得格外美丽而凶狠,它象征着绝对的忠诚与渴望,是爱的一部分。郑知著把它交给了他爸爸,由他爸爸来处置。
要么,让他死,要么,就让他去。
郑新余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子会有这样坚决的举动。他没法质问一句,你是不是傻,郑知著就是个纯粹的十足的傻子。跟傻子谈深刻的爱情,跟傻子讲道德伦理,他注定要输的。
其实,从郑知著叫他爸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郑新余把郑知著背起来,郑知著问他,爸爸,你可以带我去找小叔吗?
去,带你去找你小叔,郑新余说。
第40章四十、他有一把刀
大暑前后,气温已经逼近四十度。郑新亭坐在医院门口的冷饮摊上,蓝蓬伞坍掉半边,太阳晒得他脊背发烫。
方老二抽完两颗烟,进口金薄荷,死者家属贿赂的,恳求八月三日第一炉火烧他爸。
老头被肝癌折磨经年,终于去世。死时已经瘦脱相,两颊深瘪,双眼凹陷,但还炯炯地睁着,无法瞑目。
推进炼人炉火化之前,方老二伸手,轻柔地盖了下,眼睛还是没闭上。
老魏叼着烟,拿铲子加碳。金黄的火星迸溅出来,往前一扑,在方老二脸上灼出两颗红点。他出于职业道德,忍着疼学马四兰唱了几句祷歌,也许叫安魂曲,然后才把尸首推进去。
郑新亭问方老二,为什么都要抢着烧头炉,方老二说图个吉祥如意呗。郑新亭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吉祥如意。方老二把剩下的凉粉一股脑倒进嘴里,说死人死了,活人还活着,活人要吉祥如意,瞧你问的。
这时候的太阳就像是准备炼人,方老二热得发焦,似乎闻到油脂焚烧的臭味。他有点想吐,于是拽起郑新亭往楼里走。郑新亭突然跟他说,我妈要是走了,你跟四兰帮帮我。方老二说你别瞎想,老太太最近还不错。郑新亭说,总有那么一天的。方老二说,到那天,你也别怕。可郑新亭现在就怕,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生怕一睁眼秦金玉就不在了。村里的卢永利也是得的肺癌,前一天还在院子里乘凉,拿小刀给儿子削铅笔,第二天人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死的时候也没闭上眼,额头一块青,像是被鬼正中命门。他老婆哭着大喊,说没了,这就没了。
郑新亭吃不下了,起身,捧着刚买的西瓜进住院楼。秦金玉昨天说要吃西瓜,他今天特意去码头瓜摊上买的。
秦金玉还在睡,电视开着,无聊的八点档重播。郑新亭从抽屉里找刀,半天没找见,问方老二,方老二出去抽烟了,在走道口碰见郑知著。
郑知著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头发已经半长。他经过他,沉着嗓音叫了声瑞军哥。方老二点烟,揉搓郑知著的脑袋,说你小子还记得回来。
郑知著撇开头,问他,哥,我小叔在里边吗?方老二说在啊,你进去吧。等郑知著真进了病房,方老二才觉出不对劲来,他把烟掐灭,犹豫片刻,最终却没有跟去。
当时,郑新亭刚切完瓜,满手红津津的汁水。他拿着刀打算去洗,转身就愣住了。
郑知著站在他面前,黑了些,脸上晒出雀斑。郑新亭看他,似乎是看自己。他们是叔侄,多少有些相像。郑新亭感到惊奇,他从没在谁的眼里这样透彻地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