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百合脾气暴躁,在他手底下没几个徒弟能学下去,毕银算例外。因此,杨百合对毕银青眼有加。况且,这小子长得不难看,脑袋灵光,身手敏捷。杀猪时手起刀落,才学半年已经是个中好手。杨百合只是不说,在心里却暗暗称赞,琢磨着把女儿跟毕银撮合在一块儿。
杨百合看着毕银微笑,又环顾这小小的宰猪场,点头表示满意。
九点钟,正式开始剪彩。其实没什么人,无非是毕银的父母,杨百合父女,以及郑家叔侄跟方老二。毕银雇了个年轻小伙帮忙,愣头青,眼神发散,像是随时要厥过去。
方老二给毕银点烟,背到没人的地方说话:“这能行吗,看着瘦不拉几的,还没四兰叫的那几个哭灵老太太身体好。”
毕银抽烟,说凑合吧,主要是便宜。这人以前写小说的,有点神神叨叨,吃饭不多,给我省钱。
话音刚落,这位小说家就向他们走来了。面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说话时腼腆:“毕哥,祝你生意兴隆。”
他展开一道红纸,递给毕银。毕银认字不多,读得磕磕巴巴:“鱼那个,付钱,不是,付只得西江水,雨辛雨历,一声声上九天。”
方老二也是个文盲,没觉出不对劲,郑新亭听不下去了,帮毕银纠正,流畅地念了一遍:“鲋鱼只得西江水,霹雳一声上九天。”
字字遒劲有力,恣意飞扬,毕银虽然不懂,但知道是好货,于是眯着眼直笑,拍小说家的肩,说不错不错,谢谢你了。
场子里正在宰猪,由杨百合亲自操刀。郑知著拉着郑新亭去看,兴致勃勃。
猪开膛破肚,流出满地的血。郑知著不敢看了,往小叔怀里缩。郑新亭拍拍他的背,帮他捂住眼睛。
这时,毕银已经脱了衬衫,露出蓝色跨栏背心,一行雪白的大字赫然呈现:天高海阔,自有天地,工会留念。底下是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郑新亭想起来了,是毕银下岗那天,内配厂宣布改制。工人们每人一件背心,可以留念,也可以扔了。烧氧的小豆眼就当着厂领导的面把背心剪了个稀巴烂,剪完,刀就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说你们不让我在厂里上班就是要我的命。厂领导只是冷漠地看着,发笑,他们不认为这个平庸的年轻人具有自杀的胆量。然而,小豆眼就那么死了。他的血飞溅得极其迅速,喷在周围人的脸上,像浓郁的雾,使得眼前一片迷茫。
毕银把这事告诉郑新亭的时候哭了,尽管他跟小豆眼并不熟。小豆眼平时性格古怪,跟谁都不交好,但他工作极为认真,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烧氧,小豆眼说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他把烧氧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而除了烧氧,他什么也不会。他以为他会终生在厂里烧氧,一直烧到死。厂子改制,迫令他下岗,他就跟厂同生共死。厂死了,他也不独活。后来有人夸他,赞美他,说他是爱厂爱到骨子里了。
毕银把猪头高高挂起,血滴落在地,形成一朵娇艳的梅花形状。他举刀,精准崭下,猪立时一分为二,从中横断。
郑新亭不懂杀猪,只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他觉得毕银就像是庖丁,已经把猪宰得相当出色。他为毕银感到高兴,毕银不会再因为猪肉的腥气而呕吐,也不会再厌恶那些硕大膨胀的猪脑袋。他想,毕银言出必行,是真的爱上了杀猪。
中午在宰猪场吃完饭,毕银又给了郑新亭一大包猪棒骨,另外塞只小袋,挤眉弄眼地坏笑,说是鞭子,你补补。
郑新亭跟他道谢,说最近其实还行。毕银啊一声,压低声音问他:“能硬起来了?”
郑新亭被太阳晒红了脸,点点头。毕银抽口烟,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你家那小子真把你治好了?”
“也不是全好了,但比之前有能耐。”郑新亭说。
这时,杨百合他女儿往这边看过来,眉眼含情,又喊毕银过去。于是,郑新亭说我们先走了,改天见面再聊。
毕银送他到门口,突然说其实你俩挺好,合适。他朝郑新亭笑,目光柔和而真诚。郑新亭领会到毕银的意思,也笑起来。
十月之后,六甲正式入秋。郑新亭忙着准备初级会计证考试,他特意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练习册,晚上没事就做题。
秦金玉问他,是不是真打算做会计。郑新亭说不知道,没想好。
其实他并不喜欢做会计,那些数字账目让他头疼,但他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虽然他还年轻,但不具备任何年轻人的野心。
至于理想,可能是找份稳当的工作,工资低点也行,只要能过得去。下班给秦金玉做饭,吃完陪郑知著看电视,听广播。周末坐船去蛟江逛星海大厦,买汉堡包给郑知著吃。
一切都很简单,一眼能看到头。他不介意被人骂废物,浪费自己的黄金时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其实别无选择。
最近秦金玉的病情都算稳定,除了陪她去化疗,郑新亭没费多大的心。他专注备考,争取一次合格拿证。
这天晚上十二点多了,郑新亭还在看书。郑知著也不睡,在床上摊煎饼。最后受不了了,腿朝天飞蹬,喊着小叔你快过来陪我睡觉。
郑新亭正在做题,也没回头,说你先睡。郑知著不满地哼哼着,一下蹿起来,光脚走到郑新亭身边夺下他的笔,拎起郑新亭的胳膊就往床上拽。
关了灯,郑知著就缠着郑新亭亲嘴。一亲两亲,欲火勾起来,郑知著按捺不住地扒掉了他小叔的内裤。
郑新亭心里记挂他的题,有个公式死活想不起来,正琢磨着,手顺势攀住郑知著的脖子。腿被打开了,一阵剧烈的快感袭来,完全打乱了他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