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平装了一大包糕点递给郑新亭,郑新亭吃惊地说我没要那么多啊。马小平硬塞给他,说做多了你帮我吃点,别浪费。
郑新亭跟他道谢,正要走,发现雨下大了。马小平给郑新亭搬把凳子,说你坐会儿,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掏烟,递给郑新亭,郑新亭说我不抽。马小平笑着说,你陪哥一根。
两人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雨,抽烟。小孩又开始大哭不止,马小平有声短暂且轻微的叹息。烟才抽了两口就掐灭,他转身把小孩抱起。
郑新亭突然想到,马小平今年二十九岁。如果他没得那病,如果不爱上郑知著,他就该跟马小平一样,娶妻生子。或许会热爱抽烟,会在小孩的哭声中摁灭自己的所有情绪,不厌其烦地抱着哄他。
原来,正常人的二十九岁是这样的,黄金时代其实也不能称之为黄金时代。时代是社会的,是时间的,是完整生命之中的一部分,不是他们个人可以主宰并且把握的。
郑新亭翻口袋,还有两颗八宝糖,是郑知著的零嘴。他拿给小孩吃,小孩眨着湿漉漉的睫毛看他,然后扭身抱住了马小平的脖子。
雨没小,但郑新亭决定回家。经过鼓楼,买了郑知著爱吃的油赞子,一路疾驰。
郑新亭刚进门就让郑知著扑了个满怀,郑知著攀着他的脖子,说小叔你怎么才回来。
郑知著脖子上还挂着毛线圈,软绒绒,蹭着郑新亭的脸。郑新亭拍他屁股,说你下去,死沉。郑知著不肯,双腿夹着郑新亭的腰,亲他的嘴唇。
亲了会儿,郑知著才心满意足地从他小叔身上跳下来,然后打开袋子找东西吃。
堂屋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摊满了郑知著的五彩线团。郑知著边吃薄荷糕边织毛衣,糕点屑纷纷掉落,站在毛线上。
郑知著已经织出来半个身筒了,有模有样。其实都要归功于小姨,小姨的毛衣打得比燕子还精致漂亮,在甲湾是备受称赞的。郑知著跟着这位名师学了半个多月,已经小有成就。他织一会儿,又按在小叔身上比了比,觉得颇为满意,笑着点点头。
郑新亭起身,打算去厨房做中饭,已经十点钟了。门口的墙上挂了块宽镜,镜面上贴着红色的纸花,以及囍字。
这镜子是郑新余跟陈润珍结婚的时候郑卫国买的,秦金玉亲手剪的花,贴在镜面上讨个吉祥的好彩头。
郑新亭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最近胖了些,小小的淡黄雀斑浮在脸颊。他微笑,这些雀斑就随着肌肉的起伏而跳跃,显得格外活泼漂亮。
郑新亭知道自己此刻是幸福的,他别无所求,希望在这样宁静的时间里过完自己平凡的一生。
小叔,我饿了,郑知著朝他喊。
电视声开得更大,是演唱节目,郑知著跟着深情高歌:“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郑新亭看见镜子边挂着的日历,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三日。秋天快要过去,六甲又将迎来冬天,还有那个令人翘首以盼的千年。郑新亭把纸撕掉一页,叠成飞机拿给郑知著玩。
郑知著在堂屋里轰轰地跑,玩得满头大汗。郑新亭摘芹菜叶,突然想起老神婆的话。秦金玉秋天是要死的,可她到底没死。
郑新亭觉得那天下午像个恶劣而深刻的梦,他满脸泪水地在地上翻滚,挣扎,无处可躲。他一边疼痛,一边想着郑知著。这是第一次,他在心里对他做出真诚而漫长的告白。
而现在,郑新亭怀疑那些都是幻觉。父亲过世多年,他抛却了一切红尘中的牵挂,早已走远。而活着的他们,才是这命运的中心。
中午吃完饭,郑知著端着狗盆出去找烧焦。大声喊了好几遍,黑狗才从后院跑出来。它垂着硕大的肚子,行动缓慢,脚步艰难。
烧焦快要生产,配偶不详,或许是码头的小黄狗,或许是村口的突眼犬。郑知著跟他小叔说,希望是粮油店老板那只叫做麒麟的狗。郑新亭问他为什么这么想,郑知著摸着烧焦柔软的大肚皮,说麒麟好看,长得像将军。郑新亭笑着摸他脑袋,说是么。
十一月,郑新余跟陈润珍回家的头天,烧焦就生了。一胎五只小狗崽,通身乌黑发亮,闭着眼,撅嘴找奶喝。方老二兴冲冲地来看小狗,郑知著把个头最大的那只抱出来,塞进方老二怀里,说你喂喂它。
方老二一巴掌乎在郑知著后脑勺上,说你叫谁喂狗呢,你自己咋不喂。郑知著瞪着眼睛,伸手就要搡方老二,结果被他小叔一把拎住毛衣领子。
“不准打人。”郑新亭警告他。
郑知著忿忿地告状,替自己辩解:“小叔,是他先骂我的。”他涨红了脸,觉得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跺脚,朝着郑新亭说,你欺负我,我不跟你好了。
郑知著抱着小狗崽转身进屋,方老二忍不住笑,看着郑新亭手忙脚乱地进屋去哄人。
方老二跟上去,拉住郑新亭的手,说我有事儿跟你说。郑新亭说一会儿再说,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郑知著,无奈地摇头,说他该哭了,哭了特别难哄。
方老二摆摆手,说那你去吧。他跟马四兰坐在沙发上,抽烟,偷吃郑知著的零嘴,腮帮子鼓得像是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