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的旧居,“堂屋宏深,屋比百椽”,因邻近古刹,可见双塔影浮,袁学澜便在宅内隙地,筑成小园,据说这是袁学澜最为得意之作,“塔之秀气所聚,故仿明代文肇祉于虎丘塔影园故事”,取名为双塔影园。今天我们从袁学澜当年自撰的《双塔影园记》中,尚可寻见袁学澜对双塔影园的描述,“有花木玉兰、山茶、海棠、金雀之属,丛出于假山磊石间,具有生意。绕回廊以避风雨,构高楼以迎朝旭”,“萧条疏旷,无亭观台之榭之崇丽、绿墀青琐之繁华”,字里行间,无不充溢出自然质朴之气。
五十岁的袁学澜,在这里课业子弟,写作诗词,会聚朋友,袁学澜在双塔影园,过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日子,著作了多种书籍——《姑苏竹枝词百首》、《苏台揽胜百咏》、《适园丛书》,今天我们若有机会去这些书籍中徜徉,也许不难追踪到这位“诗史”居于双塔影园四十余年的行迹,袁学澜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正应了“塔之秀气所聚、居者多寿”的古言。
只是,在历史曾经中断了的某一个日月,假如我们想起了这位诗学前辈,我们忽然地要想寻觅袁学澜的行为足迹,我们便从史书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官太尉15号。
茫然地站立在15号门前的官太尉桥头,看丛生的杂草,看破败的门楣,看居民提着马桶水桶进来出去,看炉烟袅袅,才恍然而悟,沧海桑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1997年以前的袁学澜的家,也和潘世恩的家一样,变成了居民大杂院,最多时,这里住进了六十多户人家,路进有致的建筑,任意地分割了,疏密相间的庭院,胡乱地填满了,哪里还有典型可言,哪里还有古意可寻啊。
难道历史真的遗弃了袁学澜?难道我们真的失去了双塔影园?
历史终究又开始延续了。也许因为中断,也许因为痛惜,历史也终究出现了一些奇迹,比如,她能够将两个远隔二百年的毫不相干的人联系起来:袁学澜和史建华,一个是古代饱学的诗家,一位是现代搞房地产的商人,历史就将他们结合在官太尉15号了。
我不知道史建华从前的经历,也不太清楚他对古建筑的钟情和挚爱从何而来、因何而生,但是我曾经了解到,随着37号街坊改造序幕的拉开,保护街区内的古建筑,就成了史建华所有行为的一个重要准则。作为当时区房产局的局长,史建华踏遍了37号街坊的街街巷巷,亲眼目睹一幢幢一处处的旧居老宅,在风雨中飘摇呻吟,砖墙剥落,栋梁坍塌;亲眼目睹居民们在新的时代里,依然过着三桶一炉的旧日子。史建华深知,他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一张张设计着未来的图纸,这些图纸,还将承担起保护那些饱经风雨、历尽沧桑的旧宅故居的重大责任。这是真正的需要两手抓的事业,一手抓改造,一手抓保护,哪一手也不能软。
这两条手臂,很沉很沉,沉得都抬不起来啊。
如今,我们来到修复了的双塔影园,遥望双塔悬影,感受古园意趣,我们想象的翅膀自由地翱翔起来,我们的眼睛才能够再次穿越历史的长廊,跟着袁学澜,走过他居住在双塔影园的每一天。午后,郑草江花室,与友人“披文析义,瀹茗清谈”,“欣然忘倦”;傍晚,园中西眺,夕阳恰与双塔相映成辉,“五六月间无暑气,千百年来有书声”。从某种意义上说,修复了的,何止是一座双塔影园,更是为我们追回着失落的历史,重新撑起差一点倒塌了的精神支柱。
我们何曾去细细地想过算过,搬迁老宅中的居民,重修摇摇摇欲坠的故居,将双塔影园恢复成两路五进、“屋比百椽”的旧时模样,所付出的代价、所承担的风险?但是我们终于明白,不能用简单的加减法去算这笔账,不能用普通的价值观和直接的效益观去衡量这样的作为。
那一天我们坐在双塔影园的杏花春雨楼,谈着保护古建筑的意义,窗外门前,园子里春意盎然,轩廊相对,池水清洌,有一瞬间,甚至心意和神思都恍惚起来,坐在这里的,是我们自己呢,还是袁学澜和他的诗友啊?
这就是今天的官太尉15号。
从钮家巷3号,到官太尉15号,使我想起了一个词:前世今生。
期望着,明天的留余堂,以及在古城中尚存的二百处名人故居都会像今天的双塔影园,得以重生,得以焕发。亡羊补牢,应该还来得及,让世人,真正地了解,什么是老苏州。
苏州的老宅,它们所容涵的博大精深,恐怕是我们穷其一生也不能望其项背的,甚至它们的一片砖一片瓦,它们的一幅联,都够让我们品咂和享用大半的人生了,让我们且沿着这扇已经打开的门,走进去吧,或多或少,我们一定会看到些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