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的温馨和秋天的潇洒中,常常有客人来。
一般说有客人来,可能大多是指远方的客人,或者不一定很远,但是至少不是住在同一座城市的。
远方的客人就不是这样,他们在来之前多半有一封信或者一份电报,后来更多的是打一个电话,懒得写信也懒得上电报局,也是十分方便。这样主人也就有了精神准备和物质准备的余地,比较害怕的是一些不速之客,突然地到了苏州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或者从天而降似地站在了你家门口,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接待客人的程序并不很复杂,一般有两三步过程也就完成了。一是接站,如果是熟识的,没有话说,出站的时候他或者是她还在东张西望,多半我已经抢先迎上前去;可是另外有一些客人我并不认识,或者多年来只是神交而从未谋过面,或者甚至是第一次接触,连性别年龄也不清楚的,那就要事先约好接头地点和接头暗号。地点当然是在车站出口处,暗号却是丰富多彩,有以穿着认人的,也有以手中持物作辨别,最实在最简单也是最可靠的是举一块牌子,上写被接人的名字,这基本上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对上暗号,握过手,这第一步就算胜利完成。
当然也不是没有意外,接不到站的或者说来又没有来的也是有过的,比如有一次我就收到这样一份电报,说:我的朋友某某次车某某日抵苏请接站。既不知道“我”的朋友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让人哭笑不得。
请吃饭是待客的一个重要内容,高潮什么多半在这里掀起,虽然大家明白菜是次要的,吃的是一份感情一份真诚。但是每有客人来,苏州人家总是要认真地做几个菜,接着又很豪放地陪客人喝几杯酒,苏州人常常嘲笑上海人小气,说上海人坐慢车去北京,带一只螃蟹可以从上海一直吃到天津,还有说一个上海人请客,叫了一小听啤酒,要了两只酒杯,说,朋友,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苏州人不是没有小气的地方,但苏州人请客,还是上路子的,要派场讲面子的。许多年来,我家也来过许多的客人,基本上没有一次不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以至于十多年,甚至二十年后,还会在一些场合,忽然有个陌生人跟我说,我到过你家,吃过你先生做的菜,真好吃,还喝醉了。我真是一点点印象也没有了,别说那顿待客之宴,连这个说话的人,我都不记得他是谁了。
我先生老家不在苏州,从小也没在苏州长大,他应该算是新苏州人,但是他很快就融入了苏州文化的方方面面,时间不长,就烧得一手正宗地道的苏州菜,被众人所夸赞。
亦可见苏州文化的力量呵。
后来我的许多朋友都知道我丈夫做得一手好菜,其实我也不是不会做菜,我实际上也是很愿意为我远方来的朋友客人做一些好吃的,只是我丈夫嫌我做的菜没有水平,剥夺了我的这一权力,他也许是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懒婆娘的形象罢。懒婆娘也好、勤快婆娘也好,苏州人家总是客人不断。
吃饭是大事,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小,那也是一堂必修课,到苏州园林去。苏州的主人在早几年就已经把苏州的虎丘拙政园之类走得很厌很厌了,以这种情绪去陪客人游玩,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的兴致玩出来,无论春花有多美,无论秋风有多爽。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恕不奉陪。你去玩你的,你没有来过苏州,你对苏州园林有兴趣或者仅仅是有一些新鲜感你就自己去感受吧,我负责给你解决交通工具,负责给你指明大方向,保证你迷不了路,误不了事,你自己去。
苏州人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喝茶。
真是很没有人情味,真是的,每次在客人们走了之后,苏州人也许是要后悔的,想想人家千里迢迢,投奔而来,实在有些是不应该,很不应该。
这是在后悔吗?当然是的,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后悔了下次就会改变自己,如果你来到我这里作客,我还是不陪你去玩苏州园林,要去你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