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二去的,她们就联系上了。
苍术一直没同意去教书,因为她在五溪铺这边还有一些放不下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周边贫寒人家的姑娘。二来,苍术手头还在继续编写下一本图文版科普医书。
不过苍术给杨喜推荐了几个自己的学生。
这几个学生都是属于各有各的难处的,她们孑然一身,并不介意未来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往各地县衙;说不得去了县衙更好一些,因为那意味着她们会有一份朝廷的任命书,算是“吏”这一级别的了。对于升斗小民来说,成为吏就算是跨越阶级了。
当了吏,每月都有俸禄,寻常人也不敢欺上门来。
这几个学生都跟着苍术学了两三年,会辨认药材、处理药材,会看一些基础常见的病。等去了杨喜的培训班,只要学到了杨喜的手艺,她们可以被直接派往各地。
杨喜很高兴,把苍术推荐的所有的学生都收下了,包括一位瘸腿的姑娘和一位脸上长了大块花斑的姑娘。五溪铺的技堂中收了不少身体上有所残缺的人。像是这个瘸腿姑娘,如果技堂当时不愿意收她,她就要被家人“嫁”给那种没有田地的山民了。
杨喜是挂在工部名下的。她收了这两位姑娘后,工部有些微词。
杨喜以前常在市井,有些小人物的智慧,她先暗示这两人来自五溪铺,谁都知道那就是安信侯府太夫人的产业。她们跟着苍术学得那样好,不收下简直是浪费了!
再说瘸腿也好,脸上有花斑也好,都不影响手上的功夫,不会影响接生。
“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产妇生子时,产房里最好有一个命硬之人镇着。她们身体有异,正是命格硬的表现,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合当产婆。”杨喜信誓旦旦地说。
工部的大人们不知道有没有信这个说法,但安信侯府的面子确实是要给的,谁叫他们始终圣宠优渥、不见衰减呢?于是无人再说什么,由着杨喜把人全都收下了。
过了几日,大家就发现这些被苍术推荐来的学生,确实一点就通!
太医们的感触就更深了,他们发现这些被苍术培养过的人,基础非常扎实,做事还尤为仔细,甚至可以说比他们身边的一些小药童还要更聪慧细心,就连一些经过处理后非常容易弄混的药材,这些人都能百分百地辨别出来,不存在任何一丝疏漏。
“因为苍大夫说了,制药也好,看病也好,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们说。
“于是杨大人就一直写信给苍术,想说动她去培训班里教一阵子。”万平安非常得意、十分与有荣焉,“苍术确实有些心动了。别误会,她倒不是想去培训班当师傅,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在五溪铺里待着挺好的。她就是有点想去学杨大人的独门绝技。”
杨喜是产婆,想学产婆的本事,就不能是姑娘身。
要么是已经嫁了人的,至于嫁人后又和离了,或者守寡了,这都无所谓,总之要嫁过人。要么姑娘身也可以,但需要自梳,把辫子挽成发髻,表示自己永不嫁人。
姑娘家且未自梳,在各地的习俗里,她们进产房都是不吉利的。
杨喜的女儿就是自梳的。她觉得当官比嫁人有前途,所以在跟着母亲进京的路上就自梳了。苍术推荐给杨喜的学生里也有几位尚未嫁人的,也都更愿意选择自梳。
苍术想学杨喜的本事,杨喜很乐意教,接下来就看苍术是自梳,还是嫁人了。
万平安觉得自己再不表明心意,以后就彻底没了机会。
“但我又不知道苍术是怎么想的……正好庄子上养着一条狗,叫阿黄。平日里苍术总喂它骨头吃,它也亲近苍术。哦,它还让苍术摸肚子,都不给别人摸。我弄清楚了它每日去苍术那儿的时间点,就写了一张小纸条卷起来,绑在阿黄的肚子上……”
万平安说着说着,发现姑姑好似走神了。
万平安:“……”
是姑姑你先表现出感兴趣,我才说的啊!
詹木宝听得饶有兴致,觉得等到舅舅舅母正式去苍大夫家里提亲了,就把表哥和苍大夫之间的故事说给媳妇听,说不得媳妇有了灵感,日后能写出更多好故事呢。
他就催着万平安往下讲。
万平安冲着万商的方向使了使眼神。
詹木宝忙问:“娘,难不成你又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好想法了?”
万商醒转过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我早该想到的!肯定是我最近脑子动得太少了……”世家一老实,她就懈怠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是。脑子是常用常新的。
虽然万商没第一时间想到,但幸好被杨喜和苍术误打误撞地做成了!
万商对五溪铺的定义一直都是“科研为主、培养人才为辅”,时间长了,她就更在意五溪铺的科研性,从而忽略了技堂里一直都在培养人才。
“大多数人学了一技之长后,不过是多个养家糊口的本事,这些人只要能帮着他们自己家里富裕起来,这就很好了。我开设技堂最初的目的就是帮助周边的穷苦人,叫他们的生活有奔头。但总有些人学得特别好,这些学得特别好的人,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说不得能拥有一份了不得的事业。好比说那几位被苍大夫推荐给杨大人的姑娘。”万商高兴极了,“所以技堂可以和工部合作,点对点地给他们输送人才。”
好比说后世的职高,如果学校路子比较广,就能给学生安排专业对口的去处。
在朝堂先后任命了庄三妞、杨喜为官后,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人选择向朝廷贡献独家技术,用以换一个官做。而朝廷得到了这些技术,肯定是要推广出去的,只有把技术转化为生产力,才能利国利民。所以未来朝廷肯定会开设各式各样的培训班,这些从培训班里出来的人肩负着转化生产力的重任,直接挂靠工部,获得“吏”的身份。
培训人员时,如果人员已经有了一些基础,这样培训起来就会更顺利。
所以技堂完全可以和朝廷合作!
我先对人才进行一个基础的培养,然后送去你那里进行专项培养;对于我来说,我培养出来的人才没有浪费,对于朝廷来说,这样更有效率了,绝对是双赢。
“不过这样一来,等我死了,我们安信侯府估摸着要把技堂献上。”万商又说。
等到技堂的规模越来越大,很多小吏都和安信侯府有了联系,那时候如果有皇帝怀疑侯府的忠心,那肯定是怎么看怎么可疑。不如一开始就不给皇帝怀疑的机会。
但现在还不用去考虑那么遥远的问题。而且技堂只是把小部分的精英人才输送给朝廷,数量肯定会大大少于朝廷需要培训的人才,不存在侯府垄断了小吏的现象。
詹木宝觉得母亲一切都好,就是总不避讳地说死啊死啊的,啊呸呸!都呸掉!
万平安说:“那要是这样,技堂的规模还要再扩大,五溪铺的院子就不够用了。”
“这没事,五溪铺可以是总校,我们在京郊选个别的地方开分校嘛!”万商说。
就是又要砸好多钱进去了。本来搞科研就花钱,现在还要加大力度培养人才,钱花得更多了。好在用印书坊去皇帝那里换了两个大庄子,她现在私产相当丰富。
三个人就技堂如何扩大规模讨论起来。
万平安说:“生源肯定是不用愁的,一听说是侯府开设的技堂,百姓们都会抢着把孩子送来。咳,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听说谁家把孩子卖去妓堂了,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家子真是丧尽天良。现在说到技堂,大家都默认就是侯府的技堂,都比大拇指。”
万商最开始取“技堂”这个名字,完全是从“技校”一词转变来的。
后来有一阵子她也觉得这么叫好似会叫人误解。
但她一直都没有改名字。既然有一些词语能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了意思,说明语言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她盼着终有一日当大家提起“技堂”,第一反应就是一个供所有人学习技术的好地方。她盼着世间能有越来越多的技堂,然后再无妓堂。
讨论到很晚,才讨论出一些章程。
詹木宝想叫表哥留宿,万平安表示还要去父母那里,请父母去正式提亲。
万商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不应该啊!真是太不应该了!她明明很喜欢大侄子,也很喜欢苍大夫。她颇为不好意思:“咳……不如再说说你和苍大夫的故事?”
万平安:“……”
第147章
万平安和苍术的婚事很顺利。
苍术本来还担心当年老大夫在乱坟岗捡了她,这样的身世会叫万苟和詹花花不喜。没想到这对夫妻第一时间上门提亲,从头笑到尾,是个人都能瞧出他们的高兴。
苍术心地又好、又有本事,这样的儿媳妇打灯笼都不好找啊!
婚后,詹花花更是从来不摆婆婆的谱,恨不得一日三餐都亲自做好了送到苍术手上,又把那位收养了苍术的老大夫接过来帮着照料。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苍术写的书能救助很多很多穷苦百姓,他们觉得这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落自己家里了。
家里又不是穷得所有劳力都要下地干活,然后指着儿媳妇做饭养鸡织布裁衣,要真是那样,确实没法给苍大夫一个安静的写书环境。托妹妹的福,万苟和詹花花现在过得是富裕乡绅的日子。既然如此,何必非要折腾儿媳妇,占用她宝贵的精力呢?
在全家人的支持下,苍大夫继续精进医术、写科普书,万平安升至小官、继续推广石子田。这在万苟和詹花花看来都是积攒功德的,心里总忍不住为孩子们骄傲。
他们觉得如今这日子啊,是越来越顺心了。
而对于万商来说,日子同样是越过越顺的。
游戏刚刚成真时,她所谓的权威性完全是依托于“太夫人”这个身份而来的。外人瞧她是朝廷诰命,因此寻常人不敢欺上来;家人瞧她是大长辈,因此必须要孝顺她。
但大家是不是真心敬重她,这不好说。
如果万商处事不当,慢慢折损了这一份因为身份而自动获得的权威,那她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就只能看他人良心了。万商绝对不允许自己只能被动赌他人良心。
现在却不同。
万商实打实地挣来了宫里的看重、武勋的敬重、百姓的爱戴和家人的拥护。
这是一份比“身份”厚重许多的“财产”。
某种意义上来说,万商已经是个超级大富翁了。此富,富在人心。
所以,要是在各类宴会上碰到了不喜欢的人和事,万商现在可以没什么顾忌地给人甩脸子。被甩脸子的人不仅不敢当面说什么,还得寄希望于太夫人别记恨自己。
好比有人带着漂亮乖巧的庶女来万商面前晃悠,万商起先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等到被姜小霜提醒了,这是想要送来给她侯爷儿子做妾的,万商直接就黑了脸。
便又有人揣度着万商的心思,开始说那个领着庶女到处晃悠的人如何不好。
其实万商也不爱听这话。
她们这个年纪的贵夫人聚会——万商其实内心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怎么了——聊的话题十有八九是万商不爱听的。这要搁一般人,话题不爱听,还得先估量一下周围人的身份,看自己是生受着,还是怎么的。万商现在就能直接改变话题内容。
万商就说:“你们都知道我在家里庄子上弄了一个专供人学技术的技堂吧?你们谁要是开了善堂,养了一些孤儿没处去的,待他们稍微大些了,可以介绍去技堂。”
大家心说,我们确实时不时地去善堂里施粥,但谁还真去开善堂啊?
但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又一窝蜂地夸万商善良。
万商有意提点一下大家:“我不过是瞧着庄师傅、杨师傅得朝廷重视,先后当了官。当官后就要传授技术。而传授技术的师傅有了,那学生呢?学生该从何处找?”
如今被抛弃的婴幼孩多是女婴。庄三妞和杨喜作为女人都顺利当了官。这些被抛弃的女婴被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再出女官。如苍大夫,她当年被丢在乱坟岗,要不是得好心老大夫收养,早就成野狗腹中餐了;她现在却创造着一本又一本科普医书。
贵妇们开善堂并不犯忌讳,因为行善积德之于她们就如一件金贵的装饰品。
再往大了说,开个善堂、养些孤儿,日后都去学了技术,这是为朝廷分忧!
有些话从万商口里说出来显得特别可信。
都知道万商有圣宠,这圣宠不是都看在她亡夫的面子上,里面有大半是她自己挣来的。被这样的人点拨了,大家恨不得把这话一字一句嚼碎了,放心里仔细掂量。
只不过家家户户都有难念的经,有些人确实把万商的话听进去了,但善堂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开起来的,被各种琐事一缠,被各种原因一限制,轻易就放弃了。最后真的正儿八经去开了善堂的竟然只有襄国公夫人。她反正是自己当家做主的,昌华郡主嫁人后常怕母亲寂寞,襄国公夫人就觉得哪怕是叫女儿放心,她也该找些事情做。
她本性内敛,不是那种爱社交的,也不喜欢弄权,开个善堂正和她意。
万商大学时去孤儿院里做过义工。去之前还以为做义工要干体力活呢,真到了孤儿院,发现孤儿们都被照顾得很好,大学生志愿者的主要任务就是陪孤儿们玩耍。
这已经是心理层面上的关爱了。
于是等襄国公夫人的善堂开起来,万商也找机会换了寻常的衣服,悄摸悄地打算去当半天义工,然后发现……此时的善堂和后世的孤儿院根本不能比。这还已经是襄国公夫人实打实地投入金钱、认认真真地做善事的结果了。万商只觉得心酸不已。
于是等到宴会上再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话题,万商又有新的说头了:“可怜见的,善堂里的这些老人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亏得皇上登基后,朝廷有了一系列的惠民政策,若不然他们肯定坚持不到这时候。”但还是可怜啊,只是勉勉强强地活着而已。
私下无旁人时,姜小霜指着万商大笑:“她们在那里说十两银子一匹的布做了窗帘仍是不好,又说冬日暖房里养出来的青菜虽然难得,但多食了不利于养生。你转头就说善堂里的人多么多么可怜……再这么下去,哪里还有人敢邀请你参加宴会啊!”
万商道:“其实我也不耐参加她们那些宴会,江岳正怀着身孕,我盼着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这比什么都重要,非要拉着我说孕妇该多吃些什么、不该吃什么,这样才能好好地生下男孩来。又说什么每日都叫儿媳妇念个什么咒,也保管生男孩。”
一方面是真的厌烦这些天天盯着别家女眷肚子的人,哪怕这样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绝不会如此失礼。另一方面,万商有自己的事业,确实没必要和所有人交好。
既然她想要发展技堂,那就专心发展技堂,要是人际关系都得搞得面面俱到,上上下下都被长袖善舞地笼络住了,皇上该以为她有什么想法了呢——虽然现在皇帝不会这么想,但未来还有好多年,等到皇子夺嫡时,谁知道那时会有多少风云变化?
就当万商是未雨绸缪吧。
她在宴会上由着自己性子来,确实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不至于真把人得罪狠了,但也叫上头看到了她从始至终都是真性情。一个真性情的人不会叫人太过警惕。
姜小霜忍不住问:“我见你好似真心不介意你儿媳妇生男生女。”
詹木宝成亲两年多快三年了!他被守孝耽搁的,现在都多大年纪了!
换作一般人处在万商的位置上,肯定早急了。
江岳怀孕后,等到胎坐稳了,趁着月份又还没有很大,活动还算方便,万商特意安排着叫詹木宝休沐时陪她出门散心,又或是在家设宴,请了江岳的好朋友们过来一起玩玩笑笑。许是出门时被人瞧见了,便有人说瞧着江岳的肚子,这胎怕是女儿。
所以那些在宴会上凑到万商面前说不讨喜话、做不讨喜事的人,其实全都是以己度人,为了巴结万商啊!可惜把万商烦得不行,臭乎乎的马屁全拍在马腿子上了。
“生男生女不都是喊我祖母么?”万商无语极了。但她这话也就只能在姜小霜面前说说。她要是在人群中嚷嚷出来,一百个人里头得有九十九个觉得她是在强行挽尊。
姜小霜摇着头:“怪你把侯府经营得太好了,也怪你把儿子养得太好了。你要是想彻底清净下来,那还是得盼着你儿媳妇尽早给你生下一个孙子来。不然你瞧着吧,总会有人带着漂亮乖巧的姑娘去你跟前晃悠。哦,说不得直接去你儿子跟前晃悠。”
万商不担心詹木宝。
这孩子很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要是有人想要算计他,只要他感知到了,凭他跟着江岳外公学出来逃命大法,再不济他身边总有几个侍卫,他难道真能被算计了?
万商摆摆手:“我以后还是尽量减少出门吧,除了百花会的聚会,别的聚会能推就推。”还是在家里宅着好啊,家里人不闹幺蛾子,家里的空气都觉得更清甜一些。
姜小霜冲着万商一摊手:“你觉得百花会里就没有这些事了?”就是姜小霜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如果她儿媳妇嫁进来十几年都没给她添孙子,她估计也很难想开。万商的小日子过得太叫人羡慕了,百花会里也有嫉妒她的,就盼着江岳这一胎生个女儿。
她们觉得江岳生女儿,万商没孙子,那万商的日子就不圆满了。
她们反倒是比万商圆满。
姜小霜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清一清百花会的队伍。
万商对着姜小霜还是很信任的,话题都聊到这个份上,她直接说:“现在朝廷里已经有两位正儿八经的女官了。咱就不能胆子大一点,假设在未来我们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做官?要真是那样,家里的孩子肯定是谁最有出息就培养谁,管它是男是女。”
姜小霜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小心翼翼地飘出来:“你是说……女人科举?”
“想想又不犯法,就算咱这辈子见不到,难不成咱孙女也见不到?”万商说。
姜小霜若有所思。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再把百花会里的人员筛一筛。”
百花会里的姐姐妹妹们不一定都盼着女子科举,虽然大家最初加入百花会的目的都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但有一些人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种方式参与一些事,然后好帮助她们的丈夫、儿子立功而已,以此增加她们在自己丈夫、儿子心中的地位。
这样的“地位”和姜小霜想要谋求的地位肯定是不一样的。
万商说:“你知道我家里有个……应该算是家庭私塾吧,一开始就只收了我侄女一人,因为确实只有她一个适龄的女孩。后来陆陆续续收了几个亲戚家的女孩,比如静华道人的侄女们,我大儿媳妇江岳的侄女等等。但加起来也才不到五个人而已。”
“她们的老师是顶顶好的,有安民、养民、保民之大才。”万商又说。
姜小霜眼睛一亮。先不打听老师是什么来路,因为她很信万商的话,万商说了是顶顶好的,那肯定是顶顶好的。她直接问:“难不成你现在要对外招收学生了?”
“是的!”万商神秘一笑,“但是我们只招收女学生。”
思玉也不是完全不教男学生。三爷詹木舒备考秀才时,她帮他批改过文章。小四因为是双胞胎姐妹的小跟班,时常会去思玉面前晃悠,思玉教双胞胎背书时不会刻意忽略他。但万商看得出来,哪怕思玉的心结淡了很多,她还是打心里不喜欢男性。
万商暂时没提及思玉,杀鸡焉用牛刀,还不需要把这尊大佛搬出来。
万商只说:“因为我侄女要当助教,就是协助教书的意思,总不能连一些基础的启蒙、简单的念诵都让那位顶顶好的老师亲自来教吧?老师自己还要治学,还要写文章,她的时间金贵着呢。既然是我侄女一个小姑娘当助教,我们就只招女孩子啦!”
家学嘛,又不是公学,自然是想怎么招生就怎么招生了。
第148章
四年后。
耿金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头发特意摸了些油,抿得整整齐齐。她忍着心里的紧张,跟着万家的几位老嫂子一起,由丫鬟们引着路,朝安信侯府的荣喜堂走去。
说起出身呢,耿金妹的祖父是个秀才,她算是耕读出身。不过她祖父考中秀才那会儿,还是前朝哩。那会儿虽然朝廷重科举制,但世家、大儒他们不认呐,你若是没有一个好出身,哪怕满腹经纶也走不远。耿金妹的祖父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到皇城。
等到耿金妹的父亲当家时,天下局势已经有些乱了。她父亲便直接做主回了乡下老家。在乡下那地方,耿家有田有佃户,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等到耿金妹长成,便嫁去另一个耕读人家,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孩子,最后只养活了长女和幼子。
要是当时市面上就能买到苍大夫写的那些有图有字的医书,耿金妹幼时学过几个字,她是读得懂的。要是读懂了,她照着医书养孩子,说不定四个孩子都能养活。
唉,只能说她那两个孩子福薄,没生在一个好时候。
前朝末后几年,耿金妹也遭了一些难,好在都过去了。待到新皇登基,耿金妹已经小四十岁了。那会儿,她长女刚刚二十,幼子将将十一。而她的丈夫已经病逝。家产已经不剩多少。耿金妹再是耕读出身,吃了那么多苦,瞧着也和村妇差不多了。
按说耿金妹这样的人是很难扒上安信侯府的。可巧,新皇登基后破了世家的千年阴谋,叫天下人知道了近亲成婚竟然不利子嗣。耿金妹的长女当时嫁人已有四年,膝下还未有孩子。耿金妹便寻了夫家的族长,费了好一番口舌,终于叫女儿和离了。
其实耿金妹早就想叫长女和离了。
长女的前夫那一家,便是耿金妹如今想来,都忍不住要在心里狠狠骂上几句丧尽天良的。说起来呢,两家确实有些亲戚关系,那家人起先装得特别好,又有亲戚情分在,便想着女儿嫁过去后不会被磋磨。结果呢?其实耿金妹的女儿嫁过去第一年就有身孕了,之所以没生下来,就是因为那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总之是吃了大苦头。
耿金妹便想叫女儿和离,偏耕读之家重视名声,觉得族里不能有和离女。那会儿耿金妹刚死了丈夫,儿子又年幼,在族里本来就没什么发言权,实在帮不了女儿。
好在老天有眼,朝廷出新政策了!
近亲成婚不利子嗣啊!
耿金妹真想仰天大笑。虽然她心里清楚,两家的亲缘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女儿流了一个孩子后,就借口给父亲守孝,硬是没叫那混账再挨身,自然不能生出孩子。
但在族长面前不能这么说话。
耿金妹只说世家都得罪老天爷了,可见近亲成婚无论如何都要废除。再有,既然是耕读之家,说明族中的弟子还是想要通过科举出仕的。未来有弟子走到殿试那一步,忽然被朝廷知道族里竟然还有姐妹冥顽不灵,依然嫁给了近亲,叫朝廷怎么想?
耿金妹扯了大旗,如此这般地终于把女儿接回来了。
又一年,女儿再嫁,成了万家妇。
没错,这个万就是安信侯府太夫人的那个“万”!
说到安信侯府的这位太夫人,家乡人就没有不念着她好的。万家的族学不仅收万家的孩子,也会收亲戚家的孩子。耿金妹的幼子就借着长女的关系进了万家族学。
这孩子确确实实是读书的料,如今才二十一岁,已经是举人老爷了!
既成了举人老爷,那就要进京赶考了。
万家的接连两任族长都是个和气人——万家最大的倚仗就是太夫人,太夫人都是和气人,其余的人但凡聪明,自然不敢不和气——直接找到耿金妹,说正好族里要派年轻后生给太夫人送特产去,不如搭着一块儿进京,如此亲戚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耿金妹欣喜若狂,在心里止不住地念佛。万家族人正儿八经地视他们为亲戚,太夫人自然也会正儿八经地视他们为亲戚。不求亲戚日后怎么提拔他们,只要有这一门亲戚在,别人不敢随意欺负他们,这就比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强出去百倍、千倍了。
考虑到他们进京后要拜会万商,耿金妹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儿子一起进京了。
这便是耿金妹此刻出现在安信侯府后院的原因。
她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但她的“世面”只集中在乡下地方,最多就是见过一两位县令夫人。先不说县令夫人和侯府太夫人之间差着多少个品级,只说咱们万家这一位太夫人,能是一般的太夫人吗?她打理着技堂,这几年为粮食的增产做出了多少贡献!
今年年初,皇上提出要立大皇子为太子,同时还说了要建一个功臣阁。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皇上对大皇子满意得不行,故意把立太子一事和建功臣阁一事放在一起说,就是在拿捏朝臣呢。你们还想不想要功臣阁啊?想不想名垂千古呀?
耿金妹一个平头百姓不好妄议储位,只知道反正最后是大皇子顺顺利利地成为了太子,功臣阁也顺顺利利地建起来了。能进功臣阁的,基本上都是当年跟着皇上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头一个就是已经去世多年的襄国公,自然也少不了第一任安信侯。
至于后来入朝的这些大人们,谁叫他们来得晚了呢,和襄国公这些老人比,他们再是差事办得好,功绩也显得有些拿不出手啊。他们也知道自己争不来这个名分。
谁知就在这时,竟然有人上奏折提议要抬太夫人入功臣阁。
太夫人可是女眷。民间许多女人连祠堂都进不去,太夫人如何能入功臣阁?而且太夫人也是后来的啊,都知道皇上打天下那会儿,太夫人还在家乡逃灾呢。她是皇上登基之后才被找回来成为太夫人的。这样一个乡野村妇,怎么能比襄国公那些人?
可仔细一盘算,太夫人的功绩实在不少。
只为着一个遍地开花的送鸡铺,无数百姓就能自发抬太夫人入阁。而送鸡铺其实还是太夫人诸多功绩中最不值一提的。南方的梯田、西北的石子田,叫地方上每年多出了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百姓!更不要说技堂前前后后弄出的野豆子肥田法、新制的耕具、套种间种技术……哦,听说技堂正在试验一种高产的新种子!
太夫人的功绩不止在农事这一块,只是百姓最关注这个。
耿金妹虽然比着寻常的乡下妇人有见识一些,但平日里并不爱拉着儿子打探朝中要事。只为着太夫人入阁这事,她忍不住再三关注了下,没少拉着儿子问长问短。
听说最初上奏折提议太夫人入阁的大官姓宋,就是前朝那个宋清官的孙子!
耿金妹忍不住一拍大腿:“好!清官的后人果然也是清官!”
听说许多大人反对太夫人入朝。
有人说,那些功绩不能算在太夫人头上,而是应该算在技堂里面发明了野豆子肥田法、新制耕具的那些具体的工匠们身上,只要把他们拎出来赏赐一番也就是了。
耿金妹直接呸了回去:“要这么说,将军没战功,战功全都是底下那些士兵的,赏赐士兵就是了;县令也没政绩,因为具体的事都是县丞、主簿、衙役他们做的。”
又有人拿太夫人性别说事,说什么阴阳有别,乾坤无论如何不能颠倒。既然太夫人是女眷,由着皇后下令,按照历史上赏赐有功女眷的惯例赏下去,这也就行了。
耿金妹表示不解:“朝中都有女官啦,这会儿说阴阳有别是不是晚了?”
还有人竟然搬出了襄国公,如果真叫太夫人入了阁,襄国公泉下有知,见自己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却不得不和一个妇人相提并论,他心里会是何种想法?
耿金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心里也敬重襄国公。
好在外人虽不能说什么,襄国公夫人和昌华郡主却是可以站出来的。昌华郡主直接拿出了襄国公生前的手稿。他虽然算不到等自己去世后会出现一个万商这样的人物,但在人才方面,他一直都主张不以出身论。为此,襄国公写过很多相关的文章。
昌华郡主举着父亲生前的手稿,说父亲若有幸见到太夫人活民无数,只会敬佩她的人品、感慨她的付出、肯定她的功绩、赞叹她的远见……父亲还说有功则赏呢!
大家都知道当襄国公写不以出身论时,主要是为了针对世家,指的是选才时不应该以姓氏论高低;但是非要理解成不以性别论高低,这篇文章成立吗?依然成立!
……
马上就要走到荣喜堂了,耿金妹赶紧收敛心神。
太夫人本来正陪着小辈们在院子里玩闹,得了通传说老家亲戚来了,也没有特意装扮。万商不爱摆谱。见亲戚嘛,尤其是穷亲戚,一定要表现得随意些,这样才显得是自己人。要真是诰命服一穿、各种金银珠宝一戴,那是给下马威时才有的排场。
传话的人机灵,早就告知万商来的人里都有谁了。哪怕万商对着老家的亲戚并不熟悉,但知道一个辈分就行。不等亲戚们下跪给万商磕头,万商便对着孩子们说:“这是打老家来的婶娘叔娘们,你们照着喊就是了。骄骄,你要喊婶奶奶、叔奶奶。”
骄骄就是詹木宝和江岳生的女儿。骄骄是她的小名。
等小辈们打完招呼,知道万商肯定要和老家的亲戚聊聊,年岁大的自然就懂事地告辞了。骄骄年岁小,自己走路不快。金宝珠生的双胞胎姑娘一个叫詹木兮,一个叫詹木景,取自楚辞中的“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一句,詹木兮抱起骄骄就走。
耿金妹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万家的亲戚,她自然知道万商名下有一对双胞胎庶女。
看詹木兮和詹木景长得一模一样,就知道是那对庶女。实话实说若非双胞胎这个明显特征,其实耿金妹并不敢揣度詹木兮和詹木景的身份。被教养得这么好的女孩儿,简直就像天上仙女!但因为是双胞胎,又有刚刚打招呼时的那一番称呼打底,她才信这是一对庶女。再看骄骄这个年纪这个打扮,也能猜出她是万商嫡亲的长孙女。
太夫人就由着庶女抱走孙女了?因为孙女不想走,庶女像是强行抱走了她。
那是庶女啊!
那是嫡长孙女啊!
太夫人半点都不担心庶女们会对她的嫡亲孙女不利?
耿金妹想起自己少年时曾随母亲去过几次县令夫人开设的宴会。那时她祖父还活着,秀才的孙女这身份不高不低。她更衣时无意撞见县令家嫡女庶女拌嘴。归家后她偷摸着把这事和母亲说了,母亲道拌嘴算得了什么,深宅大院里还有更多的算计。
这事给耿金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有她女儿前夫一家,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内院藏了多少恶心事。
故而看到双胞胎这么轻易地带走骄骄,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
但她很快就又想明白了。
“太夫人就是太夫人啊,哪能用世俗的道理生硬地往太夫人身上套!”她在心里如此想着,“太夫人是来改变世道的。若深宅大院里只有算计,那必然是掌家者不行!”
换作太夫人掌家,这个家自然里里外外全都是好的。
忽然之间,耿金妹心里挥之不去的那份紧张就这么轻易地散去了。
第149章
耿金妹暂时在侯府住下了。
原先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先计划着拜见太夫人后就在京城里赁个小屋,没想到太夫人直接叫人收拾了院落,留耿金妹和她儿子陈实住在了侯府里。太夫人话说得好听,说陈实和府里三爷都要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本就是亲戚,又都是年轻举人,住得近些方便交流学问。
耿金妹自然感激不尽。
万家的族人们倒是没多留。他们这次进京,说是给万商送些土特产,顺带着送陈实进京,其实真相是以前一直没借口进京,这次正好拿了陈实当借口。他们毕竟有个十年没见万商了,见面才有三分情,见万商还如以前一样,就放心地回老家去了。
等这次回了老家,万家族人肯定会死抓族里小孩的学习。
一方面呢,万商给族里的回礼中有很多科举参考书。这本来就有督促后辈上进的意思。另一方面,万家族人盼着下次进京时最好是自家出了一个举人,而不是像这次似的沾亲戚的光。一个家族能不能长长久久地安稳富贵,还是要看后辈出不出息。
在侯府长住的便只剩下耿金妹和陈实母子。
白日里,陈实要做学问。而做学问最忌闭门造车,他偶尔会被詹木舒带出去参加一些文会。耿金妹留在府里无事可做,许是怕她寂寞,万商时不时找她过去聊天。
并非是聊些家长里短的东西。
万商主要问朝廷的一系列惠民政策在乡间推行得如何了,老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附近的其他村落又是什么情况,物价是怎样的,婚姻嫁娶方面又有什么说头,乡亲们闲暇时爱做些什么,县城里经济如何,从老家到京城的这一路上有什么见闻……
放在半个月前,耿金妹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在太夫人面前侃侃而谈。她那会儿还绞尽脑汁想了很多道听途说的“礼”,比如坐时不能坐满一整张椅子,得有半个屁股是悬空的,虽然这样确实是累了一点,但好歹叫太夫人知道她耿金妹是个识礼数的人。
结果这些所谓的“礼”通通没有用上。
耿金妹住得很自在。
因为太夫人和耿金妹聊得好,见她说话不急不缓、有理有据,对民间之事知晓颇多,太夫人还问耿金妹能不能给家学里的姑娘们上一堂课。耿金妹一开始吓得连连摆手,虽说她确实认得几个字,幼年时也读过两本圣贤书,但哪敢给人当先生去啊!
太夫人却说:“世事皆学问,您和她们讲讲这一路的见闻,便是她们的福气了。”
早先只隐隐约约知道侯府里有个只招收女孩的家学,等被迎进家学里给女孩们上了两堂实践课,耿金妹才知道家学里的助教竟然是万苟儿和詹花花的女儿万喜乐。
万苟和詹花花住在京郊的金泉村。
耿金妹母子是跟着万家族人一块儿进京的,进侯府之前,他们先去金泉村见了万苟,又休整了一日,之后才见得万商。因为只知道万苟住金泉村,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间屋子里,到了金泉村,他们就举着万苟寄回老家的信,在村头找了人问路。
村头大树下坐了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听说是万苟的亲戚,热心地指点说你们进了村子先朝北走,然后再往西拐……这话里的东南西北叫万家族人听得晕头转向。老人也急了,正巧有一群小顽童跑过去,老人喊道:“孩儿们快领他们去村长家里!”
村长?哎呀,没想到万苟儿竟然当上村长了。
结果到了万苟家里一看,村长根本不是他,而是他婆娘詹花花!
万家族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虽说朝廷里早两年就有女官了,但他们自认为朝廷大事离着他们很远。在他们小小的生活圈里,村长也好、族长也好,都得是有威望的人才能当,就没出过女的。
万苟很是骄傲地说:“老村长去世了。花花是上个月被推举成村长的。我特意写信寄回老家,叫族老千万记得在族谱上添一笔。正赶上你们出门,估计是错开了。”
詹花花能当上村长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金泉村本来就是一个混居的村子,村里的大多数住户都是前朝末年各处逃难来的。村里姓氏庞杂。如果是那种单一姓氏的村子,那在推举村长时,大家肯定都帮亲不帮理,只会推举自己族里的人,哪怕这个族人并不一定比外姓人有能力。
二是因为詹花花确实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下了诺大的威望。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是安信侯府的亲戚,如果只考虑这点,那完全可以选万苟当村长啊,干嘛选詹花花。
詹花花天生力气大,早年逃灾时,因为她这份力气,帮大家躲过了很多危难,叫全家人得以保全。住到金泉村之后,本来村里人和他们很有距离感,结果村里组织上山打猎时——每年都要组织这么一场,一来叫村里人有肉吃,二也是叫山里的畜生不敢轻易下山害人——詹花花配合着村里的青壮直接把两大三小的野猪一窝儿端了。
詹花花身上还有些侠义之气。村里有了不平事,好比有浪荡子偷懒耍滑不赡养父母的,詹花花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出手管一下;再有村里的外嫁女被婆家欺负,婆家人知道她娘家这边是逃难来的,根本凑不出十几二十个族兄弟帮她撑腰,越发待她不好。詹花花有一次撞见这个姑娘哭着躲回娘家,偏还不敢在娘家多留,怕婆家那边带着一群人把她娘家砸了,又哭哭啼啼地要回去。詹花花就忍不住出手管了这个事。
夜里,詹花花和万苟夫妻夜话时就说:“若妹妹不是太夫人,我是不敢这么行侠仗义的,毕竟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断草除根。一旦遭了别人的恨,回头咱家的平安喜乐被人盯着报复,那可怎么好?但现在咱们既然有妹妹撑腰,那遇到真正的不平事,能管还是要管一下的。”至少这方圆十里内,她詹花花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万苟自然举双手双脚地支持詹花花。
这么着的,詹花花就在过去几年中攒下了不小的威望。
等到平安和苍大夫成婚后,家里有了大夫,虽然苍大夫忙得不行,又要写书、又要授课,自己还要精进医术,但苍大夫的养父被万苟和詹花花接到金泉村来住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老大夫都免费给人看。久而久之,一家子的名声越发好了。
此时的村庄多由各个宗族组成,而宗族是享有一定自治权的,所以朝廷一般不干涉族长、村长的接替,都由着百姓自己选。村长也算不得是真正的朝廷官员。等到金泉村老村长去世,需要推举新村长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詹花花的名字。起先村民们都还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朝廷里都有女官了,他们选个女村长又怎么了?
詹花花就这样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新村长。
“你们来得不巧,花花领着村老去隔壁村商量药材种植的事情了。”万苟对着老家来的族人骄傲地说,“我们打算凑一笔钱,去衙门里把附近的几座山全都包下来……”
耿金妹收回思绪,一想到万喜乐有那样一位能干爽利的母亲——治理一帮目不识丁的村人可比治理一帮读书人难多了——知道她是家学的助教,便觉得不奇怪了。
家学里的姑娘们年纪都没有很大。
耿金妹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时,姑娘们听得很认真,还追问了不少细节,原以为她们只是听个新奇,没想到等耿金妹讲完了,她们竟然说出了好多颇有见地的话。
比如耿金妹说他们进京时,被迫在某一段水路上多停留了两日,原因是附近一条大船上有个什么世子,世子丢了重要的东西,怀疑那贼躲去了其他船上,就扣下了附近所有的船。便有一个小姑娘咦了一声,然后仔细问清楚了当日的时间,又问了是哪一段水路。最后她感慨说:“那个什么世子当真是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耿金妹忍不住想,那什么世子确实有些嚣张,但从哪里看出来他被利用了?
一群姑娘讨论起来,按照规定在一定时限内的粮食才是新粮,过了那个时限就是陈粮。而新粮的价格高于陈粮。那么,如果有一批粮食,过了那个时限刚刚一天,从规定上来说已经是陈粮了,但把它们倒腾给商贩时依然可以按照新粮的价格卖,这其中的差价……如果只有一斤粮食,那其实没多少差价。但如果是一整船的粮食呢?
粮食入库只会记录到底是新粮还是陈粮,不会记录这个陈粮是陈了一日的,还是陈了三年的。把陈了一日的“陈粮”倒腾给商贩,再买些陈了三五年的陈粮入库,差额能养肥多少藏在暗中不露面的硕鼠!而如果哪天国家出了大事,哪里遭遇了天灾,需要调用这份入库的粮食时,陈了三五年的粮食又放了几年,不知道要霉烂掉多少!
“真真是贪污的好办法!只要这一两年没有事发,过些年就换了一批官员,根本查不到最初的这批人头上,最后推几个小吏出去,只说霉烂过度是他们看管不当。”
“便是现在事发了,只要没人追查到底,他们也不怕。”
“确实。入库时做些手脚,表面依然放些新粮。若是被人发现好好的新粮入库时变成旧粮,只要叫人看到表面的新粮,让人以为粮食没有被换过,问题就不大。然后负责运输这批粮食的人再把问题推给那什么世子,只要说都是被他耽误的,是因为他要查飞贼,所以硬是把所有的船拦下了两天。就因为这两天,整批粮食都贬值了。”
“要是那世子经人提醒,见自己拦了押送税收粮的官船,给官差们塞了银子……世子这边以为自己是道歉,扣押税收船的罪名就平了,却不知等事发后这就是世子贿赂他们的证据。到那时,就算被人发现粮食被调换过都不怕,因为世子才是以公肥私的首恶,其他人不过是受他胁迫……这样砍头的大罪,世子家里总要帮他平一平。”
“这究竟是哪家的世子啊!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让我想想最近半年不在京城的各府世子好似有……”
又有姑娘朝耿金妹看来,盼着她提供更多线索。耿金妹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是哪位世子,她连世子的船都没见到,只是自家乘坐的船被迫逗留时听别人说这是世子下的令。害怕之余,耿金妹心底又生出一些不可抑制的兴奋。
这些小姑娘们太厉害了吧!
只是听她三言两语,竟然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要知道当时他们的船被迫逗留时,她儿子陈实也在船上。陈实还是举人呢,说起来呢也是年轻有为,但陈实只说了这世子太过嚣张,根本没想到什么新粮陈粮的。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后,耿金妹忍不住问府里安排的伺候她的丫鬟。
这个家学的招生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女孩能入家学?
她姑娘改嫁后生了一个女孩,也就是她的外孙女,虽然年岁还不大,但已经能看出聪明劲了。耿金妹想着一定要叫闺女好好培养外孙女,日后最好能进侯府家学。
耿金妹竖着耳朵听得认真,丫鬟脆生生地说:“要说标准,好似没什么标准,并不限家世;若说完全没有标准,那又有些标准。主要是看能不能合上老师的眼缘。”
家学里有位姑娘,她家里是在街上卖馄饨的!
但她就意外合了老师的眼缘。
耿金妹顿时有些发愁。如果存在硬性的标准,比如读过几、识了几个字,哪怕难度大一些,但有标准摆在那里,好歹叫人知道该怎么努力;这眼缘要怎么弄?
半个月后,陈实外出归来,对母亲说起进京路上的嚣张世子,说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那人虽然是家里的嫡长,但其实还算不得世子,因为没有得到朝廷的册封。
“以后都不可能被册封了。”陈实对母亲说,“朝廷刚查了一个贪腐案子,这人虽然没有深陷其中,但……总归是被利用了而不自知,连累他父亲都被圣上呵斥了。”
耿金妹激动地说:“贪腐案子?可是新粮变陈粮的那种把戏?”
陈实非常诧异:“母亲怎么知道的?外头才刚传出说法。”
耿金妹忍住心里的激动。啊啊啊,她真的好想把外孙女送至侯府家学啊!
第150章
陈实说朝廷查案子是有一套流程的,贪腐案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说明朝廷至少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盯住了涉案人员,如此才能把黑色利益链中的所有人都抓起来。
这个贪腐案里倒了一批大臣,身份最高的已经是二品了,皇上没留任何情面。
“哦……”耿金妹闻言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家学里的女学生们的那些分析上达天听了,才叫蛀虫都被抓了起来,顺利立下大功。没想到其实朝廷早就盯着这一块了。
但这并没有降低家学在耿金妹心中的地位。
耿金妹有些嫌弃地看着举人儿子,举人名头好似都不香了:“之前咱们在船上,那什么倒霉世子叫人扣留过往船只时,你怎么就没意识到这里头可能存在贪腐呢?”
陈实只觉得莫名其妙:“我若是当时就能看出不对,朝廷还需要查这么久吗?”
耿金妹道:“那还是你不仔细。每年各地的税船都是什么时候进京的,分别会经过哪一段水路;税粮如何区分新粮、陈粮;当时行船时我们还避让过官船……你但凡关注过这些,事情发生时,心里就该升起警惕。哎,你当时竟没看出丝毫的不对。”
陈实哭笑不得:“母亲,你这真是难为我了。”
耿金妹并非真的嫌弃儿子。
她自然知道如果是个人都能瞧出里头的关窍,贪腐案子何至于闹那么大。她心说,我原本瞧着我儿子样样都好,但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我没见过更好的。侯府家学里的那些女孩们,年岁都不如陈实,但好似都比陈实有成算些,才是真正有本事。
耿金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我们刚进侯府时,太夫人说过侯府家学的那位先生十分厉害,还说你若是写了文章,可以叫那位先生帮着批改一番。你写了吗?”家学里的女孩们那样不凡,固然是她们天资聪颖,但她们的先生肯定同样功不可没。
陈实闻言,脸上立马露出了向往敬佩的表情。
耿金妹顿时就懂了,这肯定是已经被那位先生指点过了啊,心中大喜。
耿金妹平日里其实并不怎么过问陈实的功课,作为母亲只要知道儿子一如既往地勤勉向学,这便足够了。陈实也习惯了不与母亲说具体的功课,日常只说自己拿了什么名次之类的。直到耿金妹此时问起,陈实才忍不住说:“我怀疑府里的先生……”
耿金妹眼睛瞪大了,正想骂儿子小兔崽子,自己才几斤几两,就敢怀疑先生?
却听陈实说:“……就是思玉先生。”
这句话里的“先生”二字完全就是代表一种尊敬。陈实虽然此前从未见过思玉,但这些年反复读过思玉的文章,自认受了思玉很大的恩惠,所以不敢直呼思玉的名字。
一定要加上尊称才可以!
耿金妹不可置信地问:“思玉先生?”家里有陈实这样一个考生,她自然知道思玉有多了不起。考生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想要考上秀才就必然要读透思玉的文章!
陈实郑重地点点头。
不仅是各地考生受过思玉的恩惠,许多底层百姓更是受过此人的恩惠。拿耿金妹和万家族人所在的青坡县来举例,这两年百姓的日子比着以前好过了些,要是全家人勤快一些,那么一个家庭一年至少能多赚七八两银子。或许对富贵人来说,七八两银子还不够他一顿饭钱,但对于真正的穷苦人来说,这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大丰收了。
而之所以能多赚一些钱,是因为当地的县官走访全县,经过实地考察后,发现青坡县的气候很适合种植冬油菜!油菜籽可以榨油,而油可以自己吃,更可以卖钱!
所谓的冬油菜就是秋种夏收,不会耽误传统作物春种秋收的劳作。
县官自然不敢占用耕田,推广冬油菜时,先领着民众开荒。
开荒自来都是件辛苦事,且新开出来的地都比较贫瘠。所以就有那种短视的,觉得县官事多。县官不想激起民愤,一开始只能先找了两个村庄进行试点。这两个村庄的主事者都是明白人,又能约束住其他人。其中一个村子就是万家族人所在的村。
经过两年的努力,见到成效之后,县官终于在今年开始全县推广冬油菜。
青坡县的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而这份变化首先要归功于县官,是他认认真真当官、兢兢业业做事,给百姓找了一条此前从未有人想到过的出路,让他们有了额外的收入。其次就要归功于思玉。青坡县的县令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并不喜欢浮夸的文风。他几次邀当地文人聚会时都提到过思玉的文章,劝导年轻文人一定要对着思玉的文章多读多看多思多想,因为这些经典的文章里藏着实实在在的治理地方的办法。
此时还能算是开国初期,正是国运昌隆的时候。
凭着此时的选官政策,官员们大体上都是有魄力、愿意干实事的。
放眼全国,有多少地方官或是出于心中的信念或是为了政绩考虑,研读过思玉那字字珠玑的扶贫指导手册?他们中又有多少成功找到了适用于当地的扶贫致富路?
整个过程中,又有多少百姓受惠?
而思玉十分低调,这些年除了以“思玉”这个名字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再不见有其他的行动。耿金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样一位大才竟然和她同住安信侯府!
耿金妹喃喃地说:“不会就是太夫人吧?难不成思玉是她的字号?”
陈实道:“肯定不是!我虽也敬佩太夫人,但她与思玉先生定不是同一个人。”
母子俩都是一样的激动。
又过了一些日子,陈实和思玉的交集只限于陈实写文章、思玉帮着批改,都是纸面上的往来,故而陈实虽然对着思玉的崇敬与日俱增,但对于思玉本人的了解却不多,依旧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反倒是耿金花因为时不时地去家学那边走动,助教万喜乐干脆给她安排了一套桌椅,所以耿金花逐渐察觉到了什么。
倘若思玉的身份是个秘密,耿金花唯恐这里头牵扯了某些很重要的事,都没敢和相依为命的儿子讲,只藏在自己心里、慢慢消化。实话实话,这么憋着太辛苦了。
见耿金妹连着几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万商用玩笑的语气问是怎么回事。
当着太夫人的面,周遭没有其他人,耿金妹就实话实说了:“我才知道外面名声那么大的思玉先生就是家学里的思玉老师。朝廷中早有女官,老师为何不去当官?”
不仅没有当官,甚至还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惹得外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万商心说,思玉没出仕一方面是性格不适合混官场,她为人太正直,见不得一点蝇营狗苟的事,真去了官场,万商都担心她的心理问题会再次爆发。另一方面自然是时机不成熟。朝廷现有的这些女官还都是凭技术入仕的,跟着科举入仕是两码事。
万商解释道:“想来你也知道,思玉的文章都是好文章。她在报纸上刊登文章时用的就是思玉这个名字,没做任何掩饰。她只是没有借着这些文章宣扬自己而已。”
先说明,思玉从头到尾都是坦坦荡荡的,并没有隐姓埋名、误导世人。
若有人想错了她的身份,也只是那些人自己想错了而已。
万商又说:“她更希望大家能专注于文章本身。”
耿金妹道:“这样也不错,外人不知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不会因性别和年纪生出偏见。而一旦有了偏见,再想客观评价思玉老师的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
思玉的文章都是务实的,可以说就是一份地方官的指导手册。那就不如先让地方官跟着手册实践起来。若不然要是先争论些有的没的,许多人出于偏见直接把思玉的文章束之高阁,叫这样务实的文章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百姓的损失就大了啊!
万商点点头:“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耿金妹却又忍不住说:“我们青坡县从今年开始要全县开荒种油菜,待到全县百姓得了利、县令也因此有了功绩而升官,那时再叫思玉老师站到人前来,便是有人瞧不起她是女人,当着我们青坡县百姓的面,他敢说一句不好,我们非打死他不可!”
这还只是一个青坡县。
如果像青坡县这样的县多几个,那为思玉冲锋陷阵的人就更多了。到那时,思玉是女子又如何?已经证明了她提供的那些路是正确的,青坡县的百姓不可能把油菜拔了。如果有人来拔油菜,百姓只会把那个人打死。后来者只能继续维护这些油菜。
所以油菜成熟日,便是时机成熟时。
等到时机成熟,前有女子能凭功绩入功臣阁,又有女子写文章百篇能治民保民富民,再在朝中推动女子科举,阻力就会小很多。哪怕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女子科举绝不可能像男子科举那样普及,但只要有了一个“一”,就会有“二”,然后有“三”。
更不要说万商手里还捏着“海洋贸易”这一张牌没打出去。
耿金妹哪怕不知道万商的最终目的,经过这番谈话,也知晓了其中的利害。侯府明明可以瞒着她的,不叫她靠近家学,不让她接触老师,她就猜不到思玉的身份。
那为何侯府没有瞒着她?
是信任她耿金妹的人品,觉得她在事成之前不会泄密吗?
“大约是因为你合了我们思玉老师的眼缘吧。”万商轻笑起来。
耿金妹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她不是什么天生的聪明人,虽然幼时学了几个字,但她瞧着自己大半辈子庸碌无为,说是耕读出身,其实和寻常村妇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她是哪里合了大才的眼缘?
她却不知道,她视自己是庸碌无为。思玉视她,却是一个被世俗强行塞进套子里却依然还保持着自己原有形状的人。因为耿金妹还有自己的形状,所以她才能在前朝末年的战乱中活下来。因为她还有自己的形状,所以她才能抓住机会帮女儿和离。
她内心的不驯和渴望浇灌出了一朵于大多数人都不可见的花。
偏思玉看到了这朵花。
思玉欣赏这朵花。
思玉也有这样一朵花,绚烂之后差点枯萎。在将枯未枯时为万商发现,为万商所喜,被万商呵护着重新焕发了生机。于是这朵花再次用力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她们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花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