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完全听不到摩擦声，步野才大出了一口气，一挠头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时从巷子的深处响起了鞋帮子与地面敲击的声音，步野抬起手机去照，这才想起来手机已经没电了。

“完了，又是什么怪物啊！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步野闭上了眼，不管是什么，他都认命了，结果却听到了少女娇俏的轻哼。

“老处男，你说谁是怪物？”

是火车站里小女孩的声音。

步野睁开眼，小女孩打开了一个手电筒，照了照步野，同时又照了照自己。虽然他对小女孩印象不太好，但是能在这种地方看到活人，真是太开心了。

“哎，我问你啊。你在火车上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西装？不就是高楼宴吗？

“见过啊，我坐的车厢里就有一个。”

想起高楼宴的嘴脸，步野心里就有一万个不爽。

“可恶，这个混蛋居然没来找我。”

“找你？”

“是啊，我和他约好了，要在凡幸见面。哼，上一次给他视频电话，他还拖了那么久才接，气死我了！诶？处男，你的嘴怎么张得那么大？”

高楼宴出轨的对象就是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不。

这也太禽兽了吧！

“你??你和高楼宴？”

“咦，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在车厢里跟他聊过几句。”

“你先把下巴抬起来再跟我说话。”

“请恕我抬不起来。”

这句话把小女孩给逗笑了。

“你也没那么无聊嘛。看你的样子，你是不是迷路了？”

步野无奈地点点头，小女孩哼了一声，招招手让他跟在后面，步野跟一个小跟班一样跟了上去。小女孩现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步野对于刚刚遇到牛头人还有点后怕，突然想起来，这么晚了，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在街上到处晃，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如果不是我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你不就彻底完蛋了？”

“唔??说的也是。”

步野想问她见到过那个牛头人没有。想了想，这种超现实的东西问她的话，恐怕会被她十倍地嘲笑回来吧。现在她可是步野的救星，步野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小女孩后面。

不管怎么样，先度过今晚，明天白天再展开调查。

直觉告诉步野，凡幸已经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凡幸了。

6

出火车站之后，高楼宴在前面走得很快，黄芍努力跟在他后面。周围的人都有点奇怪地看着这对组合，男的在前面走，女的在后面追。刚出站的人们纷纷猜测这两人是不是吵架了，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但是因为大雾，看不清楚，不然能直接目送这对吵架的情侣到地平线的另一端。

在凡幸，吵架的情侣并不少见。某种程度上，凡幸之所以火了，就是因为情侣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只要有矛盾的就一定会爆发出来。分手后到豆瓣微博上再扒一扒自己的EX，一开始大家还只是当做热闹看，但是时间一长，大家发现到过凡幸之后就分手的情侣怎么那么多啊。

于是网络上开始称凡幸是分手圣地，这时又有几对新婚人士，说自己到凡幸之后，看过蓝天白云，听着牛叫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回去就结婚了。之前分手的人也都觉得自己分手真是分的好，就算继续在一起也是不幸。一来二去，越传越玄乎，大家都开始叫凡幸是爱情圣地了。

近几年西藏游很火，当地旅游局觉得这是个好噱头，顺势搞起了旅游开发。现在凡幸大小也算是去西藏必去的一个地方了，驴友网上大大小小的攻略都会提到这里。

大家都说，凡幸是个神奇的地方。但是具体神奇在哪，倒也是说不清楚。

这些高楼宴都是知道的，他在来之前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做金融的他，习惯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收集足够多的信息。他一直都觉得，只要手机的情报够多，就一定可以做出最好的决定。

在他决定追求黄芍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跟踪了黄芍足足一年，对黄芍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在他觉得自己了解得差不多了，打算发起攻势的时候，黄芍跟椎今朝在一起了。高楼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倒不是他感情上不能接受，而是理性上他觉得黄芍是个很有品味的女人，怎么会选择椎今朝呢？

在这之前，黄芍在高楼宴心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女人。精致，感性，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高楼宴讨厌多余的事情。

这也是高楼宴为什么选择金融业的原因，这一行表面上看起来随机的因素很多，但如果将信息分析足够，便能有足够大的概率获胜。

高楼宴穷尽一生都在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可控，让自己足够理性。对于高楼宴来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没什么是不能做的，只要可以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是可以的。

但是生活总是在和高楼宴开玩笑。

黄芍终于追上了高楼宴，她看着高楼宴冷冷的表情，抱住他说。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虽然不知道你心里为什么这么苦，但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高楼宴没有环住黄芍的腰，反抱住她，但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松动。一瞬间后又恢复了那副表情。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高楼宴淡淡地问。黄芍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

“嗯？”

“黄芍，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黄芍咬了咬嘴唇，又给他道了个歉。

“对不起??我??”

“你很聪明，你知道我在逼你，你也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是你还是会这样，黄芍，难道你不会愤怒吗？你只是一个娃娃吗？”

高楼宴的话很伤人，黄芍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了。

其实高楼宴的内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隐隐会有一些期待黄芍反驳他。但这种期待感很快就会被内心的一种空虚感所冲走。高楼宴自己也不明白，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黄芍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但是他就是觉得缺少一种很关键的感觉。

每当想到这一点，高楼宴的脑子就会觉得很疼很疼，就像有钢钻在他脑子里搅动一样那么疼。疼到这种程度，高楼宴就怎么也想不到缺少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了。他追寻了很久，用了很多办法，都不行。

面对黄芍的沉默，高楼宴的脑海里想起的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更年轻，更可爱，充满了活力，说话总是什么都不顾及，却又有一种直率的智慧。

啊，对，自己是来凡幸找她的。

想到这里，高楼宴左右看了一下。他没想到抵触高原的凡幸会有这么大的雾，雾这么大，他还怎么找她呢？同时她还说自己不会给高楼宴提供线索的，要让他自己去找她。在凡幸这个爱情圣地，如果碰得到的话，说明有缘分，碰不到的话说明两人没什么缘分，她会直接拉黑高楼宴。

高楼宴一开始听到其实挺生气的，但是这种愤怒顶在胸口，让每一下呼吸都那么真切有力，他揪了揪脸颊，脸颊的疼痛让他感到一种从胃部生出来的快感。

这种不确定性对高楼宴有一种谜一样的吸引力，他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来了，辞掉了自己的金融工作，甚至把故意把娇妻冷落在家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期许什么，只觉得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兴奋。

这一切都是这个只看过照片的，网上的小女孩给他的。

除了照片之外，两人对彼此了解极少。高楼宴知道小女孩崇拜日本文化，嘴巴特别厉害，喜欢穿lo装。也许在饭桌上遇到，高楼宴会觉得只是一个熊孩子，但是高楼宴和小女孩的相遇是不一般的。

或者说干脆就是难以启齿的。

那段时间高楼宴很恐慌，因为他所在的金融公司大量裁员。现代证券交易，百分之九十九的高频交易都是由电脑进行的，不受情绪影响的电脑在交易上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优势。电脑不会被涨跌影响判断，更没有感情生活苦恼。那时大家都说，反正这家不要了，再去其他家就好了。但是对于高楼宴来说，这个问题还要更严峻一些。

高楼宴对于人生的理解是建立在，理性掌控一切上面的。突然之间一个绝对理性的电脑出现了，高楼宴觉得自己再怎么理智也不可能比电脑更理智。所以这从根本上就否认了他这个人存在的价值。

那时的高楼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事情，他把自己所有客户的钱投进了一个不可能有盈利的股票，最后却赚钱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大家都说他艺高人胆大。

只有高楼宴自己知道，其实那天他都想死了，他想的是自己把钱全部亏空，这样自己就和整个世界没有联系了。

交易的当天是不能再交易的，高楼宴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谁的电话也不接。打算一个人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这时他收到了一条陌生人信息。

你寂寞吗？

看到这四个字的高楼宴忽然就哭了出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高楼宴小时候家里有钱，长大后事业有成，老婆漂亮又有气质，从来不会有人觉得理性硬派的高楼宴其实是会寂寞的。

高楼宴回复了这条信息，接到了一个语音申请。他开始和这个声音聊天，忽然他坐直了腰，说话的声音开始压低，他走到百叶窗边，确认公司里是不是没有其他人在。

这竟然是一个文爱爱好者。

对于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学生的高楼宴，这非常刺激，一直以来对人态度都高高在上的高楼宴在对话结束之后才意识到，整个对话中对方一直都是主导地位。

虽然从声音来听，对方只是一个小孩。

高楼宴忽然觉得生活还是值得留恋的，可是股市交易已经完成，一切已经收不回来了。一天之内高楼宴感受到两种完全不同的绝望。一种是纯粹的绝望，一种是有了希望之后的绝望。

高楼宴就这样睁大眼盯着屏幕，出神到第二天开盘。

万不曾想，这单交易当日涨停，高楼宴将手里的全都抖了出去，大赚了一笔，这是他职业生涯赚到最多的一单。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他，甚至停止了裁员。

但高楼宴一点也不因此高兴，因为他生涯最辉煌的战绩不是靠理性得来的，甚至他判断自己是必败的操作，竟然赚了一笔。这让他很难接受，甚至更加崩溃了。

最让高楼宴感到不适应的是，他渐渐开始不在意理性了，他开始沉迷于和那个孩子说话。一开始听到声音就会立刻打开手机，到后来已经开始有幻听，一直都期待和她说话。

高楼宴不适应这样的自己，他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要成为一个坚强的男人，让被人敬畏自己。可是他却在和女孩的对话中，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

不管他说什么，女孩都好像不在意。她不要求高楼宴什么，倒像是为了调戏高楼宴一下，经常搞得他不上不下的。

到后来，女孩的声音变成了上瘾品，高楼宴听不到就会浑身难受。但与此同时高楼宴也没让其他人发现，他有时候会故意在公共场合说一些话暗示，摆出一脸正经的样子。这时他会觉得特别的刺激，就像裸体一样自由。

高楼宴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女孩了，可就在这时，女孩却说自己对高楼宴没兴趣了，自己要去凡幸寻找自己的爱情。从那之后女孩就对高楼宴爱搭不理的。

高楼宴慌了，他怕女孩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

于是高楼宴选择，辞掉工作，到凡幸来寻找女孩。

唯一的依据，就是一张照片，一张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女孩娇媚地看着镜头，宽松的衣服微微坠下，露出青涩的刚发育的肉体。

那双眼，有着超乎年龄的诱惑力，通透明亮，也不似一般小孩一片懵懂。她的眼睛反而有一种看透世事，身处云端，一切都与她无关的慵懒。

现在高楼宴来到了凡幸，他快步走着，仔细地看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他之所以打扮成这样，就是担心如果他没有看到女孩，而女孩看到了他，觉得他没有打扮好，更加嫌弃他。但周围的雾是如此可恶，浓得化不开，让高楼宴什么都看不到。

黄芍叹了口气，说不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晚先睡下。

高楼宴自然不愿意，黄芍说自己在火车上听说明天凡幸有一个大节日，所有人都会去那边。高楼宴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不如睡一觉养好精神再去见女孩。于是随便找了家酒店开了个标间住下，两人各睡一张床。

高楼宴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黄芍则一直盯着天花板，出神了好久好久。

门外梆梆地响起一串脚步声，又梆梆地远去，不知道为什么黄芍听到这个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好累，眼皮好沉。

意识渐渐模糊，黄芍的双眼完全闭上时，似乎看到床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看着黄芍，眼中满是怜悯。

她一顿一顿地把手扶上黄芍的肚子。不知为什么，黄芍觉得特别安心，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了。